七天到期。
赵富贵让刘助理把材料送到评选组委会的时候，是周二上午九点半。两个文件夹，一个装许可证，一个装检测报告，塑料封皮换成了真皮的，看着比上次讲究。
小马收了材料，送给何老。
何老在会议室里坐下，打开第一个文件夹。
富源农贸食品生产许可证。复印件，盖了章。
何老看了一眼编号——SC10451012200XXXX。
他拿出手机，打开市场监管总局的查询系统，把编号输进去。
页面转了两秒。
结果：查无此证。
何老把手机放下，没有表情变化。
他翻第二个文件夹。三份检测报告，花椒、干辣椒、豆瓣酱各一份。格式统一，数据工整，检测机构盖章清楚。
他把三份报告的日期看了一遍。
花椒：送检日期10月18日，出具日期10月19日。
干辣椒：送检日期10月18日，出具日期10月19日。
豆瓣酱：送检日期10月18日，出具日期10月19日。
三份都是同一天送检，第二天出报告。
何老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在这行干了四十年。正规检测，农残项目光预处理就要一天，加上仪器分析和出报告，最少三个工作日。一天出报告，不可能。
何老把材料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富贵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何老师您好。"
何老的声音很平。
"赵总，你补交的材料我收到了。有几个细节想确认一下。"
"您说。"
"许可证编号在系统里查不到。"
赵富贵那头停了两秒。
"可能是复印的时候出了问题，我重新提交。"
何老没接他这茬。
"还有检测报告。送检日期和出具日期之间只隔了一天。"
赵富贵没说话。
何老继续说："正规检测农残项目最少三个工作日。你的报告一天就出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何老师，可能是检测那边的流程——"
"赵总，"何老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我不需要解释。我需要的是有效的材料。你还有三天。"
电话挂了。
川味世家办公室。
赵富贵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桌上那两本文件夹。
然后伸手一推。
文件夹从桌边滑下去，掉在地上。塑料封皮摔裂了，纸散了一地。
王建平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纸，没动。
"怎么办？"
赵富贵没看他。
"你能不能补一份真的检测报告？"
王建平愣了一下。
"真的报告需要送检样本。你现在的货已经发到下游店里了，仓库里没有存。拿什么送检？"
赵富贵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仓库里真没有？"
"上次那批花椒一百二十斤，全发走了。我上周还问过刘助理，他说不急。"
赵富贵闭了一下眼。
"去店里收。"
"收什么？已经进了后厨的花椒你拿回来送检？包装都没了，谁认你是哪批货？"
王建平的声音有点急。
赵富贵没说话。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王建平试探了一句："要不——放弃这一项？"
赵富贵没接话。
王建平又说："后面还有行业贡献分，十五个点。咱们口碑分不低，如果行业贡献分能拿高一点，总分——"
"出去。"
王建平不说了，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下午四点，蜀香居后厨。
林跃在备料。案板上摆着两条鱼，他在刮鳞。
手机响了。苏晚的电话。
"赵富贵的补交材料被何老打回来了。"
林跃换了一只手拿鱼。
"许可证编号查不到。检测报告日期对不上。何老给了三天限期。"
"他补得了吗？"
"补不了。"苏晚说，"他手里的花椒已经全发到下游店了，仓库没存货。没有样本就送不了检，送不了检就出不了真报告。"
林跃把鱼鳞刮干净，放到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那他只有放弃这一条路了。"
"嗯。他现在只剩两个选择——要么主动放弃食品安全分，要么等着被计零分。结果一样。"
林跃关了水龙头。
"那就等着吧。"
苏晚那头停了一下。
"你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之前刷好评、做假评价，你心里没数？"
"有数。"
"那——"
"他做他的假，我做我的菜。结果自己会出来。"
苏晚没再说了。
"挂了。"林跃把手机揣回兜里。
胖哥从泡菜坛子边上探过来："谁的电话？"
"苏晚。"
"说啥了？"
"赵富贵补的材料被退了。"
胖哥眼睛一亮："我去——那个二维码扫不出来的事儿被何老逮到了？"
"不止二维码。许可证也是假的。"
胖哥拍了一下大腿："妈的，我就知道那孙子不干正经事。跃仔你说，他是不是完蛋了？"
林跃没回答。他拿起第二条鱼开始刮鳞。
"跃仔？"
"刮完鳞再说。"
胖哥缩回去了，嘴里嘀咕了一句："这特么比看电视剧还刺激。"
第二天上午。
评选组委会发了一纸公告，挂在网上。
公告内容很短：
"经审核，川味世家品牌管理有限公司未能在规定时限内提供有效食品安全档案，第三项'食品安全评分'计零分。"
消息传开很快。
苏晚把公告截图发给了林跃。林跃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切菜。
胖哥在前厅刷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桌子，手机差点掉地上。
"跃仔——跃仔！"
他冲进后厨："川味世家食品安全分零分！零分！他总分直接掉出前十了！"
韦少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切葱。
陈默也在灶台旁边，他看不懂公告的内容，但看到胖哥的脸涨得通红，抬头看了林跃一眼。
林跃的手没停。
"知道了。"
"就——就这反应？"胖哥瞪眼。
"不然呢。"
胖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得嘞。"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但——这事儿真的挺爽。"
川味世家办公室。
赵富贵坐在椅子上。
桌上干净了，地上的纸已经被刘助理收拾走了。
电脑屏幕亮着，停在公告页面。
他看着那行字："食品安全评分计零分。"
没有发火。
没有打电话。
没有骂人。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十分钟。
刘助理在门外敲了两次门，都没听到回应。
第三次，他推开门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赵富贵还是那个姿势。
刘助理看了两秒，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他碰到王建平。
王建平问："赵总怎么说？"
刘助理摇头："没说话。坐着呢。"
王建平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
"别进去。"刘助理说。
王建平把烟又塞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