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贡献度的评定,组委会没发通知。
何老带着两个人,直接来了。
上午十点,蜀香居刚开午市。王嬢在擦桌子,两桌客人正在点菜。
三个人推门进来。打头的何老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老花镜。后面跟着的两个也不是生面孔——上次食品安全检查跟过来的那两位。
王嬢抬头一看:"哟,您来了。上次那个回锅肉——"
何老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他走到门口那块直播屏幕前面站住了。
屏幕里是后厨的实时画面。林跃在灶台前炒菜,陈默在旁边切配,韦少在另一头切葱。画面右上角显示时间和温度。
跟在后面的一个评审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挂多久了?"
何老说:"一个多月了。"
"自己装的?"
"自己装的。"
那位评审看了看屏幕,又扭头朝出菜口方向看了一眼后厨。屏幕上的画面和实际后厨一模一样。
"二十四小时直播?"
"营业时间直播。"
那位评审没再问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何老走向出菜口。
后厨。
林跃在灶台前炒麻婆豆腐。锅里的红油还在翻,他右手拿锅铲翻了两下,左手把花椒粉撒进去。
何老从出菜口走进来,后面两个人跟着。
林跃没停手。
何老没说话,先看了一圈。灶台四口,两口在烧。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码得整齐,每个瓶子上贴着标签。地面干净,没有积水。
他走到陈默旁边。
陈默在切姜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他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人。
跟在何老后面的那位评审看了几秒,开口问林跃:"这个孩子是聋哑人?"
林跃头没抬。
"是。"
"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
"他现在能做什么?"
"切葱、切姜、煮素面。"
那位评审又看了陈默两眼。陈默切完一块姜,用手背把姜片拢到一起,刮进旁边的盆里。然后拿起下一块姜,继续切。
动作不快,但每片厚度几乎一样。
何老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另一位评审走到厨房墙边。
墙上挂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字——"不忘本·不守旧"。毛笔写的,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中间是差评墙。一张A4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几条差评。有客人嫌菜上得慢的,有说回锅肉太咸的,有说水煮鱼辣椒太多的。每条差评下面都有林跃用圆珠笔写的回复。
右边是一块铜牌。上面四个字——"永远都有"。
那位评审凑近看了看差评墙,又看了看铜牌。
"这个铜牌是什么意思?"
林跃这会儿把麻婆豆腐出了锅,交给韦少端走。他擦了擦手。
"我爸在的时候挂的。他说只要蜀香居开着,这碗面就永远都有。"
那位评审没追问。
何老走到那面墙前面。他先看了"不忘本·不守旧"那几个字,然后看差评墙,最后看铜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旁边那位评审走过来,小声问:"何老?"
何老没动。他看着那块铜牌。
然后他转过头,对旁边两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后厨的人都听到了。
"这家店的贡献不是它卖了多少钱——是它让多少人记住了一个厨师该长什么样子。"
旁边两个人没接话。一个低头在本子上记,一个点了下头。
评审组往后厨深处走了走。看了洗碗池、看了排水沟、看了泡菜坛子。
何老在泡菜坛子旁边站了几秒。他没掀盖子,就看了看坛沿的水。
整个过程没问什么问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何老说:"差不多了。"
三个人从后厨走出来,到了前厅。
王嬢迎上来:"何老师,坐一会儿?"
何老摆了摆手。
这时候陈默从后厨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三杯茶。玻璃杯,绿茶,叶子还在水里沉着。
他走到三位评审面前,把茶一杯一杯放在桌上。
动作不快。杯子放得很正。
放完三杯,他退后两步,站到出菜口旁边。
没说话。他本来就不说话。
何老看着那三杯茶,然后看了看陈默。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绿茶。水温刚好。"
何老把杯子放下,看向后厨方向。林跃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切下一道菜的备料。
"你们教他泡茶了?"
林跃头没抬。
"没有。他自己看到我们泡,学会的。"
何老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站在出菜口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表情。
何老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另外两位评审的杯子也端了一下——意思是走吧。
三个人往外走。
何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后厨的门半开着。林跃在灶台前。陈默站在旁边。韦少在另一头。三个人各忙各的,没人抬头看外面。
门关了。
当天下午,评选组委会。
三位评审坐在一起碰情况。
何老翻着自己的记录本。另外两位把各自的本子也摊开了。
一位评审说:"设备这块没什么问题。冷藏、灶台、排水都达标。"
另一位说:"他那个直播屏幕,我查了一下,是成都餐饮行业里第一家这么做的。别的店有装监控的,但都是内看的,不对外。"
何老合上本子。
"蜀香居的透明厨房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见到——把后厨完全暴露给公众的中餐店。"
他顿了一下。
"它的贡献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它让整个行业看到了'标准'两个字怎么写。"
另外两位没插话。
何老接着说:"一个聋哑学徒,来了一个月,切葱、切姜、煮面,做得很实。一个差评墙,挂在后厨,每条差评都有回复。一块铜牌写了'永远都有'——三十年了还挂在那里。"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这些东西拆开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这家店对行业的贡献。"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给96分。你们呢?"
左边那位看了看本子:"我给94。"
右边那位想了一下:"93。"
何老点了下头。合上本子,站起来。
"三天后出结果。"
三天后出结果。
这是当天下午组委会发出来的通知。
林跃看到通知的时候在后厨。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有三天。"
胖哥凑过来:"啥三天?"
"出结果。三天后。"
"哦。"胖哥搓了搓手,"那这三天咱干嘛?"
"做菜。"
"得嘞。"
当天晚上,打烊了。
前厅灯关了一半,王嬢收拾完走了。胖哥在后院洗碗。陈默和韦少在后厨收尾。
林跃从前厅走到收银台旁边。
那把椅子是父亲以前坐的。木头扶手磨得发亮,坐垫换过两次,椅背还是原来的。
林跃坐下来。
他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
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圆珠笔,笔迹有点淡了。
"2019年,蜀香居重新开火。"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看到下面多了一行。
不是他的笔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重,像是用力按下去的。
"师父,跃仔做得比你好。"
林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锋有点抖,最后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一小截。
林跃认得这个笔迹。胖哥写菜单的时候就是这股劲儿。
他把账本合上了。
后院传来胖哥洗碗的声音,水哗啦啦地响。
"跃仔!"胖哥在院子里喊,"那两个泡菜坛子要不要换水?"
林跃把账本放回抽屉里,关上。
"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