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林跃下楼买水。
酒店走廊铺的是灰色地毯，脚步踩上去没声音。走到尽头拐角的时候，他看到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任铮。
她盘腿坐在窗台上，面前放着那个保温饭盒。盖子掀开搁在旁边，筷子拿在手里，正低头吃。
饭盒上那行字对着走廊——"西安任记小馆"。
林跃没停步，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任铮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林跃没看清她的脸——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看了他一秒，低头继续吃。
林跃出了酒店侧门，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原路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任铮还在吃。饭盒里的菜看不太清，但能闻到一股花椒味。不是川菜那种浓烈的花椒，更淡一些，带一点甜。
林跃停了一步。
"你不去餐厅吃？"
任铮抬头。
"不喜欢人多。"
她的声音比林跃想象中柔和。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说话速度不快不慢。
林跃没再问。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准备往回走。
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爸做的回锅肉，比你好吃。"
林跃停住了。
他回过头。
任铮已经盖上了饭盒盖子，从窗台上跳下来。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站在走廊里比林跃矮大半个头。
她走到林跃面前，停了一下。
"我爷爷说的。他说八十年代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道菜，是一个叫林国栋的人做的回锅肉。"
林跃看着她。
任铮没解释。她说完这句话，侧身从林跃旁边走过去了。脚步声被地毯吃掉了，走了几步就听不见。
林跃站在走廊里。
手里的水瓶被他捏了一下，塑料瓶凹进去一块。
回到房间。
韦少趴在床上翻手机，看到林跃进来抬了一下头。
"买水了？"
林跃把水放到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怎么了？"韦少坐起来，"脸色不对。"
"她认识我爸。"
"谁？"
"任铮。她爷爷吃过我爸的回锅肉。"
韦少愣了一下。
"等会儿——她爷爷？她多大？"
"不知道。她说八十年代吃的。"
"八十年代你爸在成都蜀香居？"
"不一定是成都。她说的好像是外地。"
韦少挠了挠头："她怎么知道你爸叫林国栋的？"
"不知道。她没细说。"
林跃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西安有没有一家叫'任记小馆'的川菜馆。八十年代开业的。"
苏晚秒回。
"现在查。你确定是川菜馆？"
林跃打字："不确定。但她爷爷吃了我爸的回锅肉。"
苏晚："等一下。"
林跃把手机放到床上，靠在床头。
韦少在旁边翻手册，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觉得她来比赛是冲你的？"
"不知道。"
"她说'你爸比你好吃'——这不是挑衅？"
"不像。"
"那是什么？"
"陈述。"
韦少想了想："陈述？她干嘛跟你说这个？"
"我不知道。"
韦少又翻了两页手册。没看进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林跃的手机没响。
又过了十分钟。微信响了。
苏晚发来一张图片。不是照片，是扫描件。报纸的扫描件，泛黄的纸面，上面的字是铅字排版的。
林跃点开。
《西安晚报》。日期是1987年9月14日。餐饮版。
标题：《川厨南下传艺：任记小馆的麻辣湘西》。
报道不长。林跃放大了看。
正文里提到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
"本次交流会特别邀请了成都蜀香居主厨林国栋先生现场展示传统回锅肉技法。"
林跃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往下翻。
报纸配了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不大，在版面右下角。照片不太清楚，颗粒很粗。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左边那个人年轻，穿着白色厨师服，手里拿着锅铲。右边那个人年纪大一些，个子矮一点，穿着围裙。
照片底下的注释："任记小馆创始人任德厚先生与林国栋师傅交流后合影。"
林跃把照片放大。
左边的那个年轻人——脸型、眉眼、站姿。
是他爸。
年轻时候的林国栋。二十多岁，跟林跃现在差不多大。站在灶台前面，腰板挺直，手里握着锅铲。
旁边那个老人——任德厚。任铮的爷爷。
韦少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爸？"
"是。"
"1987年？那他那时候多大？"
林跃算了一下。林国栋1987年的时候二十六岁。跟现在的林跃一样大。
"任德厚——任铮的爷爷？"韦少说。
"应该是。"
"那任记小馆——"
"在西安。"
韦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你爸八十年代去过西安？"
"嗯。"
"你怎么不知道？"
"他没说过。"
韦少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林国栋。
"那任铮——她来比赛到底是干嘛的？"
林跃没回答。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韦少等了一会儿："你不回苏晚了？"
林跃拿起手机，给苏晚回了一条。
"谢了。照片我先留着。"
苏晚回了三个字："查到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任记小馆现在还在。地址在西安碑林区。法人任德厚，2015年去世。现在经营人是——"
林跃点开。
"任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