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同时下了肉。
林跃这边,五花肉片下锅的时候油温刚好。肥肉遇热开始收缩,肉片边缘卷起来。他拿铲子翻了两下,让每片肉都均匀受热。
任铮那边,动作比他慢。肉片下锅之后她没急着翻,等了大概十秒才动铲子。老酱的香气已经开始从她的台面上往外走了。
林跃先炒肉片。煸到肉片微微打卷,肥肉透明,边缘焦黄。他把肉捞出来,锅里的油留着——底油。
阿粤在旁边揉面。面团醒好了,他揪成小剂子,擀皮。同时另一口锅在蒸糯米,蒸肉粉已经拌好了。
陈放在调汁。保宁醋、糖、盐,搅在一起。里脊肉已经炸过了,一片一片金黄酥脆,码在盘子里等着浇汁。
林跃把肉捞出来之后,底油留在锅里。下豆瓣酱。
小火。铲子把酱在锅底摊开,红油慢慢渗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任铮。
任铮也下了酱。那罐老酱被她挖了一勺放在锅里,小火炒。
酱下锅的一瞬间,味道变了。之前那个沉闷的发酵香气被高温激了一下,直接散开了。不是新酱那种鲜辣的味道,是厚的、暗的、带着时间的东西。
旁边B组一个正在切菜的选手停了手,扭头看了一眼。
阿粤也闻到了。他正在包叉烧包,手停了一下,鼻子吸了一下,然后继续包。
评委三个人从一号台开始走。
走到林跃台前的时候,一个评委停下来看他出锅。林跃正在往锅里倒醪糟——一勺,不多。醪糟碰到热锅,汁收浓,裹在肉片上。
评委看了两秒,往下走了。
走到任铮台前的时候,三个人都停了。
一个评委弯下腰。他没看菜,先闻。鼻子离操作台大概二十厘米,吸了一口气。
"这罐酱的味道——至少有三十年。"
任铮没抬头。
另一个评委说:"发酵的时间太长了。酱体已经脱水了,味道浓度比新酱高三到四倍。"
第三个评委没说话。他拿筷子夹了一小点砧板上剩下的酱,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嚼了两下。
"不是现在市面上任何一种郫县豆瓣酱。"
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林跃的回锅肉快做完了。肉片已经回了锅,酱汁裹匀了,蒜苗白下锅炒了两下,蒜苗叶最后放。翻了一下锅,蒜苗刚好断生。
他关火之前撒了花椒粉。第二轮那个手法——分两次撒。第一次在炒酱的时候放了,这次是出锅前。
花椒的麻味碰到刚离火的热油,嗞了一声。
他把菜盛进盘子里。
肉片薄而透光,酱色红亮,蒜苗碧绿。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任铮。
任铮也快做完了。她的动作比林跃的少——肉炒过,酱炒过,肉回锅,蒜苗下进去,翻了两下。
就这些。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的时候,林跃看了一眼。
肉片比他的厚,酱色暗沉,偏深。蒜苗切得比林跃的大段。整盘菜没有林跃那盘"干净",但味道更浓、更重。
两盘菜。同一道菜。同一个配方的酱。
一新一旧。一快一慢。一改良一原版。
时间到。
四道菜同时端到评委席上。
林跃的回锅肉。任铮的回锅肉。阿粤的叉烧包粉蒸肉。陈放的锅包肉。
三个评委先走到林跃的盘子前面。
一个评委拿筷子夹了一片肉。肉片夹起来的时候微微晃动——软但不散,有弹性。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火候精准。肥肉不腻,瘦肉不柴。"
另一个也夹了一片。
"酱香里面有甜——醪糟?"
林跃点头。
"嗯。用醪糟代替了白糖。"
"好。回甘比白糖长。"
第三个评委尝了一口蒜苗。
"蒜苗断生刚好。"
然后走到任铮的盘子前。
一个评委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了。
"这罐酱不一样。"
另一个评委也尝了。
"味道冲。比旁边那盘重。但不是调味重——是酱本身的浓度高。"
第三个评委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肉,慢慢嚼。
"你用的是老酱。"
任铮点头。
一位评委问:"这罐酱是哪来的?"
"三十年前一位成都厨师给任家的。"
"林国栋?"
任铮看了林跃一眼。
"是。"
评委拿起筷子又尝了一口任铮的菜。嚼的时间比第一口长。
"你还原得很好。你见过他做这道菜?"
"没见过。"
"那你怎么做的?"
"我爷爷做了三十年。我在灶台旁边看了二十年。"
评委没再问了。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评分区还没贴出分数。但场边已经开始议论了。
C组一个选手跟旁边的人说:"两个人做同一道菜,同一种酱——味道完全不一样。"
旁边的人说:"一个是老酱,一个是新酱。"
"不只是新旧的分别。做法也不一样。左边那个改良过,右边那个是原版。"
韦少在场边听到了这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晚。
"她用的那罐酱——就是我爸留下的?"
苏晚说:"是你爸留给任家的。"
"跟我家那罐一样吗?"
"同一个配方。但那罐比你家的老十年。"
韦少张了张嘴。
"老十年?"
"嗯。你爸1987年给任家的。蜀香居自己那罐是1997年才封的。"
韦少看了一眼台上。任铮在收拾操作台,把那个玻璃罐擦干净,盖好盖子,放回铁盒里。
林跃也在收拾。他把刀收进刀套,擦了擦灶台。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看对方。
评分区的墙上还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