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比赛录像的视频页面。
"程昱,C组预赛。对手是做淮扬菜的。这道红烧肉拿了92分。"
她点了播放。
画面里是个年轻厨师,戴圆框眼镜,瘦,个头不高。站在操作台后面,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看不出什么多余。
他在做红烧肉。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水。捞出来沥干。起锅放油,下冰糖。
林跃盯着屏幕。
"倒回去。"
苏晚拖了一下进度条。
林跃看程昱放冰糖的那一段。油温不高,冰糖下去之后没有马上冒烟。油慢慢把冰糖化开,泡泡从大变小,颜色从透明变黄再变深红。
"他炒糖色不着急。"林跃说。
"嗯。C组评委说他的糖色是全场最准的。焦糖化反应到刚好的那个点就下肉了,没有过。"
"这个耐心不容易。"
录像继续。肉下锅,翻炒上色。加水,加生抽老抽。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
然后就是等。
两个小时。程昱在等的过程中处理别的配菜,切葱姜,摆盘子。但每隔几分钟他会揭开锅盖翻一下肉,用勺背推,不铲——怕把肉块铲碎。
收汁的时候他用勺背不断搅,汁越来越浓,挂在肉块上。
"火候控得很死。"苏晚说,"全程温度变化不超过十度。"
林跃沉默。他把录像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炒糖色的环节。
苏晚又调出另一个页面。
"这是程昱去年参加长三角青年厨师大赛的记录。做的是一道油爆河虾。也是慢火稳攻——油温控制到度,虾仁下锅时间精确到秒。"
"摆盘呢?"
"几乎没有。他的菜不怎么摆盘。就是放在盘子里,干干净净的。"
"分数呢?"
"那个比赛他拿了第二。第一名做的是一道雕花冷盘,摆盘很复杂,但味道评分比他低。他是总分输的——因为摆盘分低。"
林跃靠回椅子上。
"这种人最难打。他不犯错。"
苏晚看着他。
"那怎么打?"
林跃没马上回答。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程昱的暂停画面——圆框眼镜,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把勺子。
"做一道菜不犯错的人,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不犯错。"
苏晚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你绕我呢?"
"他一直做他擅长的事。慢火、精确、稳。他所有比赛都是这个路子。如果让他不得不做他不擅长的事呢?"
"怎么让?比赛规则是一样的。"
"规则一样,但节奏不一样。如果我比他快——快到他不得不跟着我的节奏走,他的精确度就没地方用了。"
苏晚想了一下。
"速率对抗?"
"对。把比赛节奏拉到他的舒适区外面。他习惯慢,我就快。他习惯每一步都想好了再做,我就让他来不及想。"
"但你快了容易出错。"
"我不出错就行。"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快了不出错?"
"我从小在后厨长大的。我爸炒菜从来不量温度。手一抬就知道油温多少。我没有程昱那么准,但我比他快。"
苏晚没说话。
林跃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了一行字。
"程昱——慢火稳攻,不犯错。破解方案:速率对抗。把比赛节奏拉到他的舒适区之外。"
他写完把笔放下。
"明天比赛是自由主题?"
"自由主题。一人一道菜。九十分钟。"
"够了。"
下午三点。
林跃从电梯出来往大堂走。准备出去买点东西。
大堂里人不多。一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喝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圆框眼镜,瘦。
林跃踱步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站了起来。
"林跃?"
林跃停了一步。
"我是程昱。明天请多指教。"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不热络,也不冷。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请多指教。"林跃说。
程昱点了一下头。他没多说什么,拿起保温杯,往电梯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看了你第三轮的回锅肉。醪糟代替白糖,想法不错。"
"谢谢。"
程昱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晚从大堂另一头走过来。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文件。
"刚才那个是程昱?"
"嗯。"
"我看着像。比录像里年轻。"
"嗯。"
苏晚看着程昱走进电梯的背影。
"他不像对手。像个来开会的人。"
林跃说:"这就是他最难打的地方。"
"怎么说?"
"他不把比赛当比赛。当工作。"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把比赛当什么?"
林跃想了一下。
"当灶台。"
苏晚没接话。
林跃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帮我看一下程昱在预赛里用的总时长。从开火到上菜。"
苏晚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预赛九十分钟,他用了八十七分钟。最后三分钟才上菜。"
林跃站在门口没动。
"八十七分钟。他一直到最后才出菜。"
"对。"
"那我明天六十分钟之内出菜。"
苏晚抬头。
"你确定?"
林跃推开了大堂的玻璃门。门外风挺大。他回头说了一句。
"他要是跟着我的节奏走,八十七分钟就白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