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三下。
林跃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
他走过去开门。韦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喝不喝?"
"什么牌子。"
"青岛。楼下便利店买的。冰的。"
林跃让开身。
韦少进来,把一罐啤酒放在桌上推给林跃,自己开了一罐。他坐在床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跃拉开拉环,也喝了一口。
"什么事?"
韦少捏了一下啤酒罐。
"明天八强赛。"
"嗯。"
"我今天想了一天。想跟你说个事。"
"说。"
韦少又喝了一口。
"我爷爷那年在十六强被淘汰。不是因为技术不够。"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做了一道他师父的菜。没做自己的。"
韦少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
"我爷爷的师父是川菜大师,姓冯。教了他二十多年。什么刀工、火候、调味,都是冯师父手把手带的。比赛那年,他做到十六强。对手是做鲁菜的。他做了一道冯师父的拿手菜——豆瓣鱼。"
"味型呢?"
"对的。火候也对。连摆盘都学得分毫不差。但评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是你师父的味道,不是你的。'"
林跃沉默。
韦少喝了一口啤酒。
"就这一句话。淘汰了。他回去之后没再参加过比赛。"
"一次都没参加?"
"一次都没有。那之后二十年,他一直在做冯师父的菜。冯师父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味道没变过。直到我出生,他才开始让我尝他做的新菜。"
"新菜?"
"嗯。不是冯师父教的那种。是他自己琢磨的。比如他会往酸菜鱼里加一点花椒油,冯师父的方子里没有这一步。"
"那味道怎么样?"
"好。比冯师父的方子好吃。但他从来没在外面做过。只在自家厨房做给我吃。"
林跃喝了一口啤酒。
"他不敢做?"
"不是不敢。是觉得——比赛已经证明了他的新东西不行。"
"评委说的是'不是你的味道'。不是'你的味道不好'。"
韦少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但他分不清这两句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喝了半天啤酒。
韦少把罐子捏了一下。
"我来参加这个比赛的时候想的是——我要替他赢回那个十六强。现在我做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还想继续。替他再走两步。"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明天你打算做自己的菜还是你爷爷的菜?"
韦少想了一下。
"做我自己学了之后做出来的菜。"
"什么菜?"
"粉蒸牛肉。但我改了一下。米粉我自己炒的,加了一点陈皮。花椒换成汉源的。蒸的时间比爷爷的方子少了五分钟。"
"你试过吗?"
"试了。在酒店厨房借了灶台试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
林跃点头。
韦少把啤酒喝完了。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说,'你帮我去看看,一个厨师什么时候才能不做师父的菜。'"
韦少拉开门。
"我现在好像知道答案了。"
"什么?"
"当你做得足够好的时候,师父的菜就变成你的菜了。"
林跃沉默。
韦少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远。
林跃坐在床边没动。
啤酒罐还剩半罐,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个铁盒,里面装着任铮还回来的豆瓣酱。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父亲的旧账本照片。翻了好几下才找到。
账本的一页。歪歪扭扭的字。
"回锅肉。成本两块三。卖五块。小跃最爱吃。"
他看着那行字。
两块三的成本。五块的售价。小跃最爱吃。
他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没点亮。
韦少的话还在耳朵里。师父的菜什么时候变成你的菜。
他爸没教过他做菜。他爸走的那些年,他自己学的。但每一道菜做出来,尝的第一口,脑子里都是那个味道——回锅肉两块三的味道。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伸手碰了一下铁盒。凉的。
明天八强赛。他对手还没抽签。但他知道要做什么了。
不是父亲的菜。也不是自己的菜。
是他吃了二十年、做了十年、改了无数遍之后,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菜的那道菜。
手机亮了一下。韦少发来一条微信。
"啤酒钱你出的啊。下次你别请了。"
林跃看着屏幕亮了两秒,没回。手机又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