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来的录像一共三段。
林跃点了第一段。画面不太清晰，是预赛的录制角度。一个矮个子年轻厨师站在操作台后面，脸圆，肩膀宽，手不长但很厚实。
他做的是莲藕排骨汤。
排骨焯水。莲藕切滚刀块。砂锅加水，排骨和藕一起下锅。大火烧开撇沫。转小火。
这些步骤没什么特别的。正经做楚菜的人都会。
林跃快进到出锅前的部分。
罗成揭开锅盖。汤色奶白，藕块炖得粉糯，边缘已经有点化开了。排骨用筷子一碰就脱骨。
他拿了一小撮东西。
林跃暂停了一下。放大画面。
花椒粉。
罗成捏了一小撮花椒粉，撒进汤里。量很少，大概半茶匙。撒完之后没有搅动，直接盖上锅盖。三十秒后揭盖，盛汤。
林跃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撒粉的瞬间。
半茶匙。出锅前三十秒。不搅拌。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罗成的莲藕排骨汤里加了花椒。你看到了吗？"
苏晚秒回："看到了。查了一下——他师父罗立明做这道汤从不加花椒。他自己改的。"
"罗立明？"
"楚菜大师。武汉罗家厨房的老板。做了四十年楚菜。罗成是他关门弟子，今年二十三。"
林跃把录像拖到第二段。
这一段是罗成做荷叶粉蒸肉。五花肉切片，米粉炒好碾碎，拌在肉上。荷叶垫底，肉码上去，包好。上笼蒸。
蒸了四十分钟。出笼之后他打开荷叶，肉的色泽红亮，米粉吸透了肉汁。
然后他又拿了一点东西——干辣椒碎。碾得很细，几乎看不出是辣椒。他撒了一层在粉蒸肉表面，然后把荷叶重新包上。又蒸了五分钟。
林跃停了录像。
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他师父的粉蒸肉放辣椒吗？"
"不放。罗立明那道菜是纯楚菜味型。甜口，不放辣。"
"那罗成加了花椒和干辣椒——他是在楚菜里融川味。"
"对。但他用的量很少。花椒粉半茶匙，干辣椒碎大概一克左右。不仔细看尝不出来。"
"不是尝不出来。是故意不让你尝出来。"林跃说，"他把花椒放在出锅前三十秒，不搅拌，用汤的余温让味道自然扩散。这样花椒的麻味是浮在汤面上的——你喝第一口觉得是普通排骨汤，第二口才觉得舌根有点麻。"
苏晚安静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跃没马上回答。
"他是在用楚菜的底子做川菜的味型嫁接。跟我做粤川融合的思路一样。"
"所以？"
"所以明天可能变成一个问题——谁先把对方的味型吃掉。"
"什么意思？"
"他的莲藕排骨汤是楚菜底子加川味。如果我也做川菜底子加楚味，两个人端上来的菜，评委一尝——一个是从楚往川走，一个是从川往楚走。谁走得更自然谁赢。"
"那你做什么菜？"
"粉蒸肉。"
苏晚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也做粉蒸肉？"
"他做楚菜版加川味。我做川菜版加楚味。同一道菜，两个方向。"
"楚味用什么？"
"藕粉。"
"藕粉？"
"川式粉蒸肉用米粉。我把一部分米粉换成藕粉。米粉提供颗粒感，藕粉提供滑糯感。比例七比三。蒸出来之后底味还是川式的——豆瓣酱、花椒粉、辣椒面。但口感上有一层楚菜的糯。"
苏晚想了几秒。
"你试过吗？"
"没有。明天现场试。"
"你有把握？"
"藕粉和米粉的糊化温度差不多。不会有问题。"
苏晚没再问。
林跃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罗成——楚菜底、川味嫁接。应对方案：川菜底、楚味嫁接。粉蒸肉。米粉七藕粉三。"
他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的上海夜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把笔记本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林跃下楼。酒店大堂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
"……全国青年厨师大赛八强赛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开始。来自成都的选手林跃备受关注，他在十六强赛中以家常豆腐击败上海选手程昱——"
林跃没停。他从电视前面走过去，往大门口走。
推门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
矮他半个头。圆脸，肩膀宽。背着刀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藕。
罗成。
两人对视了一下。
罗成先开口了。
"林哥。"
"嗯。"
"我看了你的比赛。第三轮回锅肉，十六强家常豆腐。"罗成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今天别让着我。"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会。"
罗成笑了一下。笑起来脸更圆了。
"那我先去备料区了。"
他背着刀包走了。塑料袋里的藕晃了一下。
林跃的目光跟在他背影上走远。矮个子，步子快，肩膀宽，刀包在背上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