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韦少比赛结束两个小时后,任铮上场了。
她的对手是杭州选手梁舒。二十六岁,瘦,手指长,戴着围裙。台面上摆着一条草鱼、一碟醋、几片龙井茶叶。
林跃坐在观众席第二排。韦少在他左边,苏晚在他右边。
"梁舒。杭帮菜传人。E组第一。"苏晚说。
韦少问:"厉害吗?"
"刀工细。C组预赛做了一道龙井虾仁,虾线去得干干净净,评委挑不出毛病。"
"那他做什么?"
"看。"
主持人宣布开始。
梁舒拿起了草鱼。
他处理鱼的动作很慢。刮鳞、去腮、开肚。然后把鱼翻过来,从背部下刀。
他在改刀。
刀斜着进,切到鱼骨不停。每一刀的角度一样,深度一样,间隔一样。切完一面翻过来切另一面。
林跃看了一眼。
"牡丹花刀。"
韦少问:"什么意思?"
"切完之后鱼一炸就会翻开来,像牡丹花。杭帮菜西湖醋鱼的传统改刀法。"
梁舒改完刀,把鱼放进热水里汆。水温不高,大概八十度。鱼慢慢熟。他盯着锅里的鱼看了三分钟。
然后调醋汁。醋加糖,小火熬。熬到汁挂在勺背上能拉出一条线。
鱼捞出来装在盘子里。浇上醋汁。鱼肉翻开来,一层一层的。几片龙井茶叶摆在盘子边上。
韦少说:"好看。"
苏晚说:"杭帮菜的路子。清鲜。视觉先行。"
任铮那边。
她在处理猪腰。
两副腰子,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把腰子平放在砧板上,从中间片开,去掉腰臊。
然后她开始切花刀。
斜刀。每刀切到腰子厚度的三分之二,不切断。切完一面翻过来,换直刀。直刀切到三分之二,也不切断。
刀落得快。但每一下的力度和深度都一样。
韦少在旁边小声说:"我去,这手速。"
林跃沉默。他在看任铮的刀——那把刀比普通的厨刀窄一点,刀尖往上翘。她握刀的手腕很松,力道全在指尖上。
切完之后她把腰子翻过来,用手一抖。腰子自然卷起来,麦穗状。
"麦穗花刀。"林跃说。
韦少问:"跟刚才那个牡丹花刀不一样?"
"不一样。牡丹花刀是斜片。麦穗花刀是交叉切——先斜后直。切错一刀整块废掉。"
任铮把切好的腰子放进葱姜水里泡。三分钟。
起锅。烧油。油温到三成热。腰子下锅。低温过油。腰子在油里自然卷成麦穗状。断生捞出。
她把油倒出来,锅洗净。重新起锅。下干辣椒碎、花椒粒。小火煸香。
腰子回锅。翻一下。出锅装盘。
然后她起锅烧油。油烧到冒烟。
滚油浇在腰子上。
嗞——
辣椒碎和花椒粒碰到热油,香味炸开。整道菜从备料到出品,不到二十分钟。
韦少说:"这么快?"
"她不磨蹭。"林跃说。
三个评委先走到梁舒台前。
一个评委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嫩。醋汁酸甜比例好。"
另一个评委说:"改刀到位。牡丹花刀的层次出来了。"
第三个评委尝了醋汁。
"醋汁收得透亮。但糖稍微多了一点——甜味盖住了鱼本身的鲜。"
梁舒点了一下头。
评委走到任铮台前。
一个评委弯腰看腰花。腰花卷成麦穗状,摆在盘子里,辣椒碎和花椒粒挂在上面。红油从花刀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夹了一块腰花。
"刀工——十年。"
另一个评委也夹了一块。
"麦穗花刀的深度一致。过油的时候受热均匀,所以卷出来的形状统一。"
第三个评委嚼了两下。
"油泼的温度到位。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是后出来的。第一口是腰花的嫩。"
第一个评委又说了一遍。
"这个刀工——十年。"
打分前评委讨论了一会儿。
韦少在观众席上搓手。
苏晚说:"任铮的分不会低。"
分数贴出来了。
任铮,94.5。
梁舒,86.0。
韦少张了一下嘴。
"8.5分?"
苏晚点了一下头。
"八强赛分差最大的一场。"
主持人宣布:"任铮晋级四强。"
任铮擦了擦灶台。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收进刀套。动作跟开始时一样,不快不慢。
任铮从选手通道出来的时候经过观众席。
林跃站起来。
她没停。走得不快,但没停。
林跃说了一句:"腰花切得好。"
任铮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切得好。"
然后她继续走了。刀包背在身后,带子勒在肩膀上。
韦少看了林跃一眼。
"她说你爸?"
"嗯。"
"她认识你爸?"
"不确定。"
韦少想问下去。林跃没接话。
当天晚上。
四强名单正式公布。贴在场馆门口的公告栏上,同时也发到了组委会群里。
"四强选手:
林跃,成都,蜀香居。
任铮,西安,任记小馆。
韦少,成都,蜀香居。
周池,北京,周记私厨。"
四强里成都占了两个。
韦少在房间里看到名单的时候给林跃发了条消息。
"成都俩。"
林跃回:"嗯。"
韦少又发:"明天半决赛。"
"嗯。"
"抽签了吗?"
"刚发。看邮箱。"
韦少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我操。"
林跃打开邮箱看了一下对阵表。
半决赛第一场:林跃 vs 韦少。
半决赛第二场:任铮 vs 周池。
林跃给韦少回了条消息。
"看到了。"
韦少秒回:"你别说让着我。"
"不会。"
"那我明天打完请你喝酒。不管谁赢。"
"行。"
林跃把手机放下。
场馆门口。
林跃从公告栏前走出来的时候,一个举着录音笔的记者拦住了他。
"林师傅,你和韦少都是从成都来的,四强里成都占了两席。你觉得决赛会不会变成成都内战?"
林跃看了他一眼。
"先打完明天的半决赛再问。"
他绕过记者,走了。
记者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你有信心进决赛吗?"
林跃没回头。
苏晚在路边等着。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林跃。
"看到对阵表了?"
"看了。"
"你跟韦少。"
"嗯。"
苏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做?"
"做菜。"
"做什么菜?"
林跃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还没定。"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说还没定,最后都做出来了。"
"这次还没定。回去想。"
苏晚没再问。两人往酒店方向走。走了几步林跃说了一句。
"韦少昨天手抖。"
"今天呢?"
"不知道。明天看。"
苏晚把水瓶换了一只手。
"他要是赢了,你就碰任铮了。"
"他要是输了呢?"
"那你碰任铮。"
林跃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