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灶火同时点着。
周池那边动作快。他把整只填鸭从冰柜袋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鸭子处理得干净,充过气,皮面绷得紧。
他开始调三碗酱料。甜面酱一碗,加了一点蜂蜜搅匀。蒜蓉辣酱一碗,蒜剁成末拌进辣椒酱里。第三碗是梅子酱——新鲜青梅去核碾碎,加糖熬了十分钟。
三碗酱料摆在操作台右边,一字排开。
林跃在旁边看了一眼。三碗酱。三种味道。这是要在片皮鸭上给评委三种体验。
他转回来。面前的草鱼一斤七八两。鱼鳞已经刮了,他冲了一下水,放在砧板上。
拿起刀。
斜刀。四十五度。片到鱼骨停住。
第一刀。刀刃碰到鱼骨的时候他手感一顿。稳了一下,继续。
第二刀。第三刀。间隔一指宽。
片完一面翻过来。又是一面五刀。
十二刀。不多不少。
他看了一眼鱼身。刀口张开,肉翻出来一点。不散。
周池的鸭子进炉了。
他用的不是挂炉,是比赛台上的烤箱。温度调到二百二十度。鸭子挂进去之前他在皮面上刷了一层糖水,进炉之后糖水会慢慢焦化,皮变金黄。
等待烤制的时候他开始处理鸭架备料。鸭脖、鸭翅尖切下来。鸭架敲断。
林跃这边在腌鱼。
盐、料酒、姜葱水。抹匀。放着。
他拿出一个碗,把铁盒里的豆瓣酱舀了一勺进去。加了两勺温水。筷子搅。
豆瓣酱慢慢化开。深红色的酱水。
旁边韦少在观众席上探着身子。苏晚拉了他一下。
"别探。"
"我在看他的豆瓣酱。没炒。"
苏晚看了一眼。
"水化的。"
"水化?谁教他的?"
"胖哥。"
韦少想了一下。没再问。
周池的鸭子烤了四十分钟。他打开烤箱门看了一眼。皮色金黄,油脂均匀地挂在表面。
他关上门。又烤了十分钟。
出炉。整只鸭子皮面金红发亮。他把鸭子放在案板上,拿起片刀。
第一刀从鸭胸正中间下去。皮肉分离。一片。带皮带肉。
第二刀。第三刀。
每一刀的厚度一样。刀落得稳,不犹豫。
韦少在下面小声说:"一百零八片。"
苏晚说:"不一定。比赛不要求片数。"
"但他切得跟一百零八片一样厚。"
林跃这边。
鱼腌了十分钟。冲掉表面的盐和料酒。拍了一层薄粉。
起锅。菜籽油。六成热。鱼下锅。
嗞啦一声。鱼在油里晃了一下。他没翻。晃锅。底面煎到金黄了翻面。
两面金黄。推到锅边。
底油留着。豆瓣酱水化好了。他把酱水淋进锅里。
没有炒。酱水碰到热油冒了一下泡,颜色变深了。加姜蒜末。加水。鱼回锅。大火烧开。转中火。
烧了五分钟。中间他用勺子把汁浇到鱼身上。没有翻鱼。
评委开始巡视。
一个走到周池台前。鸭子已经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皮面朝上,金红色。三碗酱料摆在旁边。
"皮色好。油脂分布均匀。"
另一个评委看到鸭架汤在炖。锅盖揭开,汤色奶白。他闻了一下。
"陈皮。还有——"
"麦芽糖。"周池说。
评委点了一下头。看到旁边的鸭油炒豆苗。鸭油是片鸭时候从鸭腔里刮出来的。豆苗洗净了,准备大火快炒。
"一只鸭做了三道。"
"是。"
评委走到林跃台前。
鱼在锅里烧着。汤汁在收。
林跃拿起那个小瓶子。拧开盖子。
一勺。泡菜水。
淋进锅里。
酱汁表面出现了一层轻微的油水分离。评委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跃拿锅铲轻轻推了一下。推了两下。酱汁重新融合。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
"这是——"
"泡菜水。"
评委没再问。看着他把酱汁收浓。
出锅。鱼装在白盘子里。酱汁浇上去,从鱼身上流下来。没有配菜。没有装饰。
上菜。
周池的台面上三道菜。片皮鸭配三碗酱料。鸭架汤一碗,撒了葱花。鸭油炒豆苗一碟。
林跃的台面上一道菜。一条鱼。一盘酱汁。
评委先尝了烤鸭。
第一片蘸甜面酱。皮脆。第二片蘸蒜蓉辣酱。辣味冲。第三片蘸梅子酱。酸甜。
然后尝鸭架汤。奶白色。陈皮味在前,麦芽糖的甜在后。
最后尝鸭油炒豆苗。豆苗嫩。鸭油香。
一个评委说:"三道菜。三种味型。"
然后走到林跃台前。
夹了一块鱼肉。蘸了点盘底的酱汁。
嚼了两下。
另一个评委也夹了一块。
第三个评委把鱼翻过来看了一下刀口。斜刀片。酱汁渗进刀缝里。
"鱼肉入味了。但没过。"
第一个评委说:"酱味没有盖住鱼味。"
第四个评委尝了一口。
"这个酸——不是醋。"
"泡菜水。"林跃说。
评委放下筷子。
讨论环节。
一个评委说:"周池的菜——一只鸭做了三道,每道各有特色。但三道菜之间关联不强。甜面酱、蒜蓉辣酱、梅子酱——三种酱是三个方向。鸭架汤和鸭油炒豆苗也是各自独立。"
另一个评委说:"林跃的菜——一条鱼做了一道菜。但每个步骤都有目的。斜刀片是为了入味。水化豆瓣酱是为了保鲜。泡菜水是为了补酸。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第三个评委说了一句话。
"一只鸭做了三道菜,但合在一起没有变多。一条鱼只做了一道菜,但每口都完整。"
讨论持续了几分钟。
打分前。
一个评委单独走到林跃台前。
林跃在收拾灶台。
"你收汁的时候加的那一勺——是泡菜水?"
林跃抬头。
"是。"
"谁教你的?"
林跃停了一下。
"我爸。"
评委看着他。
"但我爸没来得及教我。我师兄替我教的。"
评委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评委席。
韦少在观众席上拉了一下苏晚的袖子。
"什么意思?评委单独问他?"
苏晚摇头。
"不知道。等分数。"
分数贴出来了。
林跃,92.5。
周池,90.0。
主持人宣布:"林跃晋级决赛。"
韦少站起来拍了一下扶手。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他。他没管。
周池在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刀,擦了两遍,收进刀包。
林跃把灶台收完。把铁盒和小瓶子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他往通道走的时候,周池从旁边过来。
"你那条鱼——不炒豆瓣,我第一次见。"
"我爸的方子。"
"鲜味确实不一样。"
"你那个鸭架汤里的麦芽糖,我也是第一次见。"
周池点了一下头。
"下次去北京请你吃烤鸭。"
"行。来成都我请你吃鱼。"
周池背上刀包。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个师兄——教得不错。"
林跃沉默。周池走了。
通道里苏晚在等他。
"决赛对手等下一场结果。韦少打任铮。"
林跃点了一下头。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呢?"
林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的。
"稳的。"
苏晚往通道另一头看了一眼。
"韦少那边快开始了。"
林跃把背包换了个肩膀。
"走。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