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的珠帘纹丝不动，里面传出的声音却冷得像腊月冰棱：“沈令仪，交出撕碎的账册残页。”
沈令仪站在万年阁露台的栏杆边，风吹得她绯色官袍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那本厚厚的账册，声音清晰地传到下方：“陛下，这账册里记的是‘北狄火药税’的流向——从户部拨出，经三道转运使，最后进了守正社在江南的私库。”
珠帘后沉默了一瞬。
“臣若将账册交出，”沈令仪继续道，手指轻轻敲了敲露台边缘一块不起眼的青砖，“这万年阁里，开国皇后留下的三万七千卷经史典籍，便会启动自毁机关，与这份证据一同化为灰烬。”
“你敢威胁朕？”皇帝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臣不敢。”沈令仪垂下眼，“只是这阁中的藏书，是先皇后毕生心血，亦是国子监立学之本。臣身为博士，有护书之责。”
御林军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围住了整个万年阁。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裴归尘拨开层层兵甲，缓步走入包围圈。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步伐沉稳，走到御辇前三步处，拱手行礼：“陛下。”
珠帘微动。
“裴卿有何话说？”
“清溪村民乱已起三日。”裴归尘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那是萧家治下的村落，因粮价暴涨，百姓已砸了里正衙门。若沈博士能以‘女官’身份，不动用官银，仅凭才学平息此乱——则证明其确有经世之才，足以胜任朝堂。届时，账册可暂由国子监祭酒封存，待陛下圣裁。”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良久，珠帘后传来一声：“准。”
御辇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就在帘子落下前的刹那，沈令仪看见皇帝侧过脸，对侍立在旁的李德全极轻地点了下头。
萧承嗣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他盯着裴归尘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身后亲随低语几句。那亲随点头，迅速消失在人群后。
“沈博士，”一名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陛下口谕，赐您通行令牌，限三日之内平息清溪村之乱。”
沈令仪接过令牌，却未立即离开。她转向国子监祭酒：“下官需借阅史馆内近三十年的《河道运力图》与《商税折本》。”
祭酒愣了愣：“这……”
“既是陛下旨意，下官需知己知彼。”沈令仪语气平静，“还是说，祭酒大人觉得，空着手去就能让灾民吃饱肚子？”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国子监。
车厢里堆着两摞厚厚的图册和账本。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无声地划动。
《河道运力图》上，清溪村所在的支流每年秋冬水位都会下降，但漕运记录显示，同期粮船通行量却不减反增。《商税折本》里，清溪村周边五县的粮铺，近三年缴纳的商税逐年递减，可市面上的粮价却翻了两倍。
假账。
沈令仪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窗外街市熙攘，卖炊饼的摊贩正高声叫卖——“三文一个！今日最后两笼！”
三文。清溪村的粮价，已是十五文一升。
她重新靠回车厢，在脑中勾勒出一张网：守正社以“北狄火药税”为资金，在江南收购粮仓，再通过高利质押的方式，让地方豪绅将官仓余粮转入私窖。粮源被掐断，市价自然飞涨。
而清溪村，就是这张网上第一个崩断的节点。
马车颠簸了一下。
沈令仪忽然想起裴归尘刚才说的话——“不动用官银”。皇帝准了这个提议，不是信她，是要看她怎么死。
车轮声渐缓，车夫在外头喊：“大人，清溪村到了！”
沈令仪掀开车帘。
村口乌泱泱聚着数百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奇怪的是，这些人不是拿着锄头棍棒，而是抬着一口薄皮棺材。
棺材是空的。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穿儒衫的年轻学子，约莫二十出头，眼眶通红，一见马车就扑了上来：“沈令仪！你还敢来！”
车夫连忙勒马。
那学子指着棺材，声音嘶哑：“我爹就是信了朝廷会调粮，活活饿死的！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哪管百姓死活！”
人群开始骚动。
“就是她！”有人喊，“我听说这女人克父克家，命硬得很！她爹就是被她克死的！”
“祸水！滚出去！”
一块石头砸过来，“砰”地打碎了车窗。碎片飞溅，沈令仪下意识抬手一挡，手背上顿时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车夫吓得脸都白了：“大、大人……”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手背，用帕子按住伤口。她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走到那口空棺材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木板，然后转向那个领头的学子：“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学子愣了愣：“王、王老实……”
“葬在何处？”
“后山……还没下葬，家里连买席子的钱都没有。”学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更红了。
沈令仪点点头，转身对车夫道：“去村里买三匹白布，两刀黄纸，再请一位阴阳先生。”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剩下的钱，买二十个馒头，分给抬棺的乡亲。”
车夫接过银子，迟疑道：“大人，这……”
“快去。”
车夫跑开后，沈令仪重新看向那群灾民。她提高声音，一字一句道：“朝廷没粮，但我沈令仪今日既然来了，就不会空着手走。抬棺的各位，每人先领两个馒头，吃饱了，跟我去要粮。”
人群面面相觑。
“要粮？去哪儿要？”有人问。
沈令仪抬起还在渗血的手，指了指村子西头那片高墙大院：“那儿不是有粮吗？”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萧家在清溪村的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