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瓶泡菜水,没拧开。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他没回头。
任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两罐可乐,递了一罐。
"不喝酒。"
林跃接过来。
"你找我?"
任铮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我爷爷的事,说给你听。"
林跃沉默。把可乐打开了。
"我爷爷叫任德厚。八十年代在西安开了家小馆子。任记。你知道的。"
"知道。"
"你爸当年随川菜交流团来西安。八七年。在任记吃了一顿饭。"
林跃看着手里的可乐罐。
"他点了一盘辣子鸡。吃完之后对我爷爷说——'你做的辣子鸡不够辣'。"
任铮喝了一口可乐。
"我爷爷当时想的是,成都人嫌我不够辣。心里不服气。但你爸没走。他进了后厨,用任记的灶台、任记的调料,把那盘辣子鸡重做了一遍。端给我爷爷尝。"
"我爷爷吃了一口。不说话了。"
林跃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
"你爸做的辣子鸡辣味比他轻。但辣得准。花椒放得少,但放的位置不一样——你爸把花椒在油里炸到刚变色就捞出来,用花椒油炒鸡丁。不是直接撒花椒粉。"
林跃沉默。
"你爸跟我爷爷说了一句——'辣不是比谁放得多,是比谁放得准'。"
任铮把可乐罐放在台阶上。
"那次之后你爸在任记待了三天。没教你爷爷新菜。但他帮着调了后厨的灶台角度——原来灶台对着墙,你爸把它转了九十度,对着窗户。说炒菜要见光,光线不对炒出来的颜色不准。"
"调料架也重排了。原来盐和糖放在一起,你爸把盐挪到灶台右边,糖放左边。说右手拿盐左手拿糖,不顺手就会放错。"
林跃听着。手里的可乐没喝。
"花椒罐原来放在窗台上。你爸把它挪到灶台旁边。说花椒要用的时候手一伸就够到,放在窗台上还多走两步,多走两步花椒就放晚了。"
任铮看着前面。
"三天。他就干了这些。没写配方,没教菜。"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之前给了一罐豆瓣酱。跟我爷爷说——'以后做辣子鸡先用这个打底'。"
林跃低头看着可乐罐上的水珠。
"那罐豆瓣酱——就是你半决赛用的那罐?"
"不是。那罐早用完了。我爷爷用完之后一直想找到一样的味道。找了很多家的豆瓣酱,都不对。后来他自己泡了一坛。泡了三年。味道接近了,但不是一模一样。"
"半决赛用的是——"
"我爷爷自己泡的。泡了十年。他去世之前交给我妈,我妈交给我。"
林跃沉默。
过了一会儿。
"你爷爷后来一直用那个方子做辣子鸡?"
"用了。花椒油先炸后捞。灶台对着窗户。盐在右边糖在左边。花椒罐在灶台旁边。这些全没改过。任记后厨到现在还是你爸当年调的样子。"
任铮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那罐豆瓣酱的空罐子还在。"
"在哪?"
"任记后厨的架子上。最上面一层。谁都不让动。我妈每年过年擦一遍。擦完放回去。"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你爸在任记待了三天,"任铮说,"他没教我爷爷一道菜。但他改的那些东西——灶台角度、调料架顺序、花椒罐的位置——我爷爷用了二十年。后来教给我妈,我妈教给我。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教人的方式。"林跃说。
"什么方式?"
"他不给答案。他把环境调好了,让你自己在那个环境里找到答案。"
任铮想了一下。
"对。他没教我爷爷怎么做辣子鸡。他只是把花椒罐挪了个位置。但我爷爷从那以后做出来的辣子鸡就不一样了。"
林跃看着酒店门口的路灯。
"那罐豆瓣酱。他给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会用完。但他调了灶台、挪了花椒罐——那些不会用完。"
任铮看了他一眼。
"你爸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什么意思?"
"不教菜。只调环境。"
林跃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来得及教我。"
任铮没接话。
"但他教了胖哥。胖哥又教了我。"
任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明天决赛我做一道辣子鸡。用你爸当年改过的那版做法。花椒油先炸后捞。你做你的。到时候谁赢了,都算你爸赢了。"
林跃坐在台阶上。没动。
"算谁赢不重要。"
任铮等着他说下一句。
"重要的是有人记得。"
任铮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门开了。关了。
林跃坐在台阶上。可乐罐空了。他捏扁了放在台阶旁边。
他拿起那个小瓶子。泡菜水。淡黄色。密封盖拧得很紧。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酸。带着发酵的味道。蜀香居那个泡菜坛的味道。
他把盖子拧回去。站起来。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胖哥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什么鱼?"
林跃回了两个字。
"草鱼。"
胖哥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鱼眼亮就行。"
林跃把手机放回口袋。拿着小瓶子往酒店走。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人正在打电话。
"对,明天九点送过来。活的。草鱼。两斤左右。"
前台挂了电话,看到林跃。
"林师傅,您订的草鱼明天一早送到。"
"行。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