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料区的灯比平时早亮了半小时。
任铮七点就到了。她打开自己的食材箱,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
鸡腿肉,去骨,切成拇指大的块。干辣椒两把,剪成段。花椒一小碗。姜切片。蒜拍碎。
那罐豆瓣酱。陶罐。蜡封已经挑开了,盖子用保鲜膜封着。
她把每样东西检查了一遍。鸡肉按了一下——弹性够。干辣椒闻了一下——没受潮。花椒捏了一粒在指尖捻开——麻。
检查完了。她坐下来。没动。等。
八点半。林跃和韦少先后到了。
林跃看了一眼任铮的台面。鸡肉、干辣椒、花椒。他没多看。走到自己台前开始摆东西。
韦少在中间台位放下刀包。左边任铮,右边林跃。他扭头看了一圈。
"三人决赛。以前没打过这种。"
林跃说:"赛制昨天改的。"
韦少问:"怎么改的?"
"每人两道菜。综合评分最高的拿总冠军。"
韦少想了一下。
"就是说以前是两个人打,现在三个人打。"
"对。"
"那我昨天赢得白赢了?"
林跃看了他一眼。
"你赢了才进来的。没赢你坐着看。"
韦少没再说了。他把刀摆好。两把。一把切片刀,一把斩骨刀。
九点。主持人站到台前。
"本届烹饪大赛决赛,采用三人同台制。每位选手制作两道菜品,综合评分最高者为总冠军。比赛时间三小时。"
观众席全满了。前排坐了几个头发花白的人——是评委席扩编请来的特邀评委。其中有一个老头,瘦,戴眼镜,坐在最左边。手边放着一个小本子。
主持人看了一下计时器。
"决赛开始。"
任铮先动了。
她把鸡块倒进一个大碗里。挖了一勺豆瓣酱。用手抓匀。每块鸡肉都裹上酱。盖上保鲜膜。腌二十分钟。
然后她开始处理辣椒。干辣椒段。用手抖了一下,把籽筛掉一部分。不是全筛掉——留了一些。
韦少瞥了一眼。
"你不把籽去干净?"
任铮没抬头。
"去干净了不香。留一点。"
韦少没再问了。
腌鸡的二十分钟里,任铮在调灶。
她看了一下灶台的角度。对着正前方。她把灶台上的调料架往右边推了推。然后把花椒碗放在灶台左侧。
盐在右。花椒在左。
跟她后厨一样。跟林国栋当年调的一样。
林跃在右边台位。他在处理鱼。草鱼。刮鳞。开肚。他余光扫到任铮在调灶台角度,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鳞。
二十分钟到。
任铮起锅。倒油。油温到六成。
鸡块下锅。油花溅起来。她用锅铲推了两下,让鸡块散开。炸到表皮金黄,捞出来。沥油。
锅洗净。重新起锅。中小火。
干辣椒段下锅。花椒下锅。
不炒。焙。
她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铲在锅里慢慢翻。辣椒的颜色慢慢变深。花椒的颗粒在锅底微微鼓起来。
一个秃顶评委走过来。在任铮台前站住。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另一个评委也过来了。戴眼镜的那个老头。
"这个辣椒的香味是焙出来的。"秃顶评委说。
眼镜老头闻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不是炒出来的。火候对了。"
秃顶评委看了一眼任铮的手。锅铲翻动的节奏很慢。每一下间隔差不多两秒。
"很多年没见过这个手法了。"眼镜老头说。
任铮没接话。她看了一下锅里的辣椒。颜色到了。花椒鼓起来了。她把火关掉。辣椒和花椒盛出来。
同一口锅。洗净。重新烧油。
鸡块回锅。大火。翻炒。辣椒和花椒倒回去。翻拌。每块鸡肉都沾上辣椒和花椒。
出锅。装盘。
鸡块码在盘子里。金黄。辣椒和花椒散在鸡块上面和周围。盘底没有多余的油。
韦少看了一眼那个盘子。他注意到盘底有几片碎辣椒——不是完整的辣椒段,是碎的。
"故意留的?"
任铮把锅铲放下。
"辣子鸡就得有碎的在底下。吃的时候得翻。翻才有意思。"
韦少看着那个盘子。没说话。
上菜。
五个评委走到任铮台前。盘子摆在台面上。辣子鸡。辣椒多,鸡块藏在里面。
一个评委用筷子翻了一下。鸡块露出来。表皮金黄。辣椒和花椒挂在上面。
夹了一块。入口。
嚼了两下。
另一个评委也夹了一块。
第三个评委尝了一下辣椒。嚼了嚼。
秃顶评委说:"辣椒焙得透。不糊。花椒的麻在后头出来。鸡块外面酥,里面嫩。豆瓣酱的底味有——但吃不太出来。藏在里面了。"
眼镜老头尝了一块鸡。嚼了三四下。咽了。
"这道菜的味道——"
他停了一下。
"跟我1987年在西安吃到的同一家店做的,几乎一样。"
秃顶评委转头看他。
"你1987年去过西安?"
"去过。当时跟着川菜交流团。在一家叫任记的小馆子吃的。"
任铮站在台后。没说话。
林跃在隔壁台位。手里拿着刀。他正在给草鱼改刀。斜刀。四十五度。
他的手停了一下。
刀刃卡在鱼身第二刀的位置。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继续往下片。第三刀。第四刀。刀碰到鱼骨停住。没切断。
韦少在中间台位。他听到了。他看了一眼林跃。又看了一眼那个眼镜老头。
眼镜老头还在回味。
"那个辣子鸡——我当时吃完就觉得跟别家不一样。辣得准。不冲。"
他没说林国栋的名字。也没提谁做的。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辣子鸡。
然后走回了评委席。
林跃把鱼翻了个面。继续片。第五刀。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