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不出来?”
沈令仪站在村头那座破败的祭台上,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看着台下那个自称秀才的王姓男子,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村口都安静了下来。
王秀才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周礼·地官》第十二卷,荒政篇。”沈令仪走下祭台,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大荒,则令邦国移民通财,舍禁弛力,薄征缓刑’——意思是遇到大灾之年,官府应当允许百姓迁徙、流通财物,放宽禁令,减免劳役,降低赋税,减缓刑罚。”
她走到田埂边,弯腰抓起一把土。土块在她掌心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清溪村今年总降水量,与永昌十三年大旱时持平。”沈令仪摊开手掌,让那些土末随风飘散,“可粮价呢?永昌十三年,糙米一斗四十文。现在,一斗一百二十文。”
她转身看向那些围拢过来的村民:“三倍。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咱们没饭吃是真的啊!”
“那也不能砸官差吧?”
朱大嫂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妇人,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还沾着刚才扔石头时溅上的泥点。她盯着沈令仪背着的那个灰布包裹,眼神像饿狼。
“说这些有啥用!”朱大嫂啐了一口,“俺们要吃饭!你包里装的啥?是不是干粮?”
她身后几个村妇也跟着围上来,眼神不善。
沈令仪没退。
她解下包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干粮。
只有一叠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粗纸,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画着表格。
“这是《清溪村信用等级表》。”沈令仪抽出最上面一张,举起来,“我查了县衙的田册,又问了村里几位老人。按各家土地面积、劳动力数量、往年纳粮记录,把全村一百二十七户分成九个信用等级。”
她看向朱大嫂:“你家五口人,有地三亩半,去年纳粮两石,信用等级是‘丙上’。凭这个,可以换三张‘无息粮单’。”
“啥单?”朱大嫂愣住了。
“粮单。”沈令仪从包裹里又拿出一沓裁好的纸片,上面盖着她随身带的官印,“拿着这个,可以去卢员外家的粮铺,按人头领粮。秋收后,按原数归还,不加利息。”
人群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不要利息?”
“卢员外能答应?”
“他必须答应。”
沈令仪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刚刚闻讯赶来的卢员外脚下一顿。
卢员外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圆脸油光,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他是清溪村最大的粮商,也是萧家在本地的话事人之一。
“沈大人。”卢员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您这粮单,卢某可没听说过。粮铺里的粮食,那都是真金白银收来的,怎么能凭几张纸就……”
“永昌十五年三月,你名下的‘醉仙楼’因私酿禁酒,被县衙扣下高粱三百斤。”沈令仪打断他,“同年七月,‘聚贤楼’以陈米充新米被查,损耗登记八十石。去年腊月,‘福满楼’后厨失火,报损粮油价值二百两——但火场清理出的油罐,大半是空的。”
她每说一句,卢员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数据,县衙的卷宗里都有。”沈令仪收起粮单,“卢员外若是不配合这信用互助,明天一早,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私酿、掺假、虚报损耗——你觉得,够判几年?”
卢员外额头冒出冷汗。
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半晌,终于咬牙:“……卢某可以兑一部分陈粮。”
“不是一部分。”沈令仪纠正,“是所有陈粮,按粮单全数兑换。新粮你留着,我不动。”
“你!”
“或者我现在就写呈报。”沈令仪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
“……行!”卢员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对伙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仓!”
粮铺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陈粮的味道飘出来,有些霉味,但在饿肚子的人眼里,那就是救命的香气。
沈令仪没让村民一拥而上。
她叫住朱大嫂:“你识字吗?”
“俺……俺会写自己名字。”朱大嫂有些局促。
“够了。”沈令仪把一沓空表格塞给她,“你找五个信得过的婶子,成立‘互助社’。按我这表格,登记每户领粮人数、领粮数量、签字画押。领了粮的,每天要出一个人去村西头挖井——工时报给我,折算成信用积分,以后可以换更多粮单。”
朱大嫂接过表格,手有些抖:“俺……俺能行吗?”
“你刚才带头砸石头的时候,挺行的。”沈令仪说。
朱大嫂脸一红,随即挺起胸膛:“成!这事包在俺身上!”
妇女们很快组织起来。
她们不像男人那样容易冲动,做事细致,谁家几口人、该领多少粮、有没有偷偷多报,心里门清。登记、发粮、记工,井井有条。
沈令仪站在祭台边看着,偶尔在表格上添几笔。
她在听。
听那些村妇一边发粮一边唠嗑。
“王秀才他家昨天还吃白面呢,今儿个就来领粮……”
“听说他前阵子老往镇上去,回来就传些有的没的。”
“说朝廷要加税,说官差都是来抢粮的——呸,人家沈大人这不是在发粮吗?”
“对了,李婶子她娘家侄子,好像在镇上学堂当杂役,前儿回来说,听见几个读书人嘀咕什么‘守正’……”
沈令仪的炭笔在纸上轻轻一点。
守正社。
她继续登记,状似无意地问朱大嫂:“王秀才最近常去镇上?”
“可不是嘛!”朱大嫂压低声音,“三天两头去,回来就说些吓人的话。俺家那口子本来还想跟着去县里讨说法,被俺骂了一顿——讨说法能当饭吃?”
沈令仪在“王秀才”的名字旁画了个三角符号。
傍晚时分,陈粮发放了大半。
村西头那口老井边,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青壮劳力,在朱大嫂的指挥下开始清理淤泥、加深井道。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传遍村子。
裴归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骑马从村外小路赶来,一身尘土,下马时脚步有些踉跄。沈令仪扶了他一把,触手才发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
“萧承嗣动了。”裴归尘压低声音,气息不稳,“他调了三十条船,堵住了清溪河通往县城的河道。水路断了。”
沈令仪看向村外那条河。
清溪河是清溪村命脉,灌溉、饮水、运粮,都靠它。
“还有。”裴归尘喘了口气,“我们派去上游查看水源的探子回报,有人在河道上游筑了临时土坝——不是截流,是改道。水还在流,但绕开了清溪村这段。”
沈令仪沉默片刻。
“水源战争。”她说。
“什么?”
“先制造粮荒,激化民怨。等我们建立信用体系,用粮单稳住局面,就切断补给线。最后动水源——没有水,粮单就是废纸,互助社瞬间崩溃。”沈令仪看向村西头萧家别院的方向,“萧承嗣不是莽夫。他在等我们建立的这套东西自己垮掉。”
裴归尘脸色难看:“现在怎么办?井水撑不了几天。”
沈令仪没回答。
她走到那口正在挖掘的老井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挖上来的湿泥。
泥里有细小的砂砾,在夕阳下泛着光。
“朱大嫂。”她站起身,“让挖井的人往东南方向偏三尺。”
“为啥?”
“听我的。”沈令仪把湿泥摊在掌心,仔细看着那些砂砾的走向,“另外,派人去请卢员外——就说互助社要跟他谈笔生意。不是借粮,是买粮。”
“拿啥买?”朱大嫂瞪大眼睛。
沈令仪擦掉手上的泥,看向裴归尘:
“用萧家别院地窖里,那批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私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