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出口。人挤人。林跃拎着行李箱从人流里钻出来,肩上还挎着那个包。
站前广场上举着牌子的人不少。大部分是旅行社的。他往右边扫了一眼——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全国总决赛·选手接站。"
牌子底下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胸前别着工作证。
林跃踱步过去。
"林跃。"
年轻人看了一下手里的名单。
"林跃选手?得嘞,这边走。车在停车场。"
他伸手要接行李箱。林跃没给。自己拉着走。
中巴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第一排。一个光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很粗。
第二排靠窗。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腿上摊着一本书。不是菜谱。林跃看了一眼封面——《中国冷菜技法》。精装的。书页折了好几个角。
林跃在第三排坐下。靠窗。
接站的人把门关上。前排发动了车。
戴眼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哪场晋的?"
"上海赛区。"
"哦。我是广州的。你呢——做什么菜系?"
"川菜。"
眼镜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翻书。
前排光头没动。好像睡着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
林跃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路比成都宽。直。两边种的树他不认识。不是梧桐。
车拐进一条路。两边是围墙。围墙里面是很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光。
车停了。
国家烹饪中心。
八层楼。整面玻璃。门口立着一块铜牌——"中国烹饪协会"。铜牌擦得亮。能照出人影。
林跃下了车。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响。
大厅。
很大。顶上挂着灯。不是那种水晶吊灯。是长条的灯管。一排一排。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很大。横着的。从左到右排开。
历届全国总决赛冠军合影。
林跃踱步过去。
从八十年代开始。1985年第一届。照片是黑白的。一排人站成一列。都穿白围裙。后面是旧式的灶台。
1986年。彩色了。一排人。
1987年。
林跃停下来。
1987年的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白围裙。胸前别着号码牌。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什么看不清——照片放太大了,糊了。
不是林国栋。
他看了一会儿。
旁边走过来一个工作人员。女的。胸前别着工作证。
"选手?"
"嗯。"
"需要帮忙?"
"历届冠军都有照片?"
"对。从1985年开始每一届都有。"
"1987年呢?"
她指了指照片左下角。标注了一行字——"1987年冠军:赵元恒,鲁菜。"
林跃看了一眼那行字。
"谢谢。"
工作人员走了。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两秒。1987年的那张脸。圆脸。不是他父亲。
林国栋没拿过全国冠军。他知道。但站在这面墙前面的时候他还是找了一下。
选手宿舍在二楼。
林跃的房间在走廊尽头。204。他刷卡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着楼后面。能看到停车场。
他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包挂在椅背上。保温桶拿出来放在桌上。胖哥的卤蛋。还没吃。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八角。桂皮。
他拿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口。
隔壁门响了。
有人推门出来。
"林跃?"
林跃转头。
隔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瘦。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净。穿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一行小字,林跃没看清。
"我看了你在上海的决赛。水煮鱼加干豆角和腊肉。"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
"我姓陈。扬州来的。做白案的。"
林跃嚼着卤蛋。
"叫什么?"
"陈默。"
林跃嘴停了一下。卤蛋含在嘴里没咬下去。
"陈默?"
对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我认识另一个陈默。"
"另一个?"
"嗯。在成都。"
白案陈默想了一下。
"那挺巧的。我们这个姓做餐饮的不少。"
林跃把卤蛋咽下去。
"你做什么白案?"
"包子。面条。点心。都做。"
"全国八强?"
"嗯。扬州赛区冠军。"
林跃点了一下头。
"决赛见。"
白案陈默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了。
晚上。
组委会在选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林跃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
"全国总决赛赛制说明——八强选手需在一周内提交一篇'作品宣言',内容为:阐述你为何要做你的参赛作品。宣言将占总成绩的20%。字数不限。手写或打印均可。"
林跃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作品宣言。百分之二十。
他坐在桌前。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那本旧账本——不是父亲的那本。是他自己新买的一本。封皮是棕色的人造革。翻开第一页。空白。
他拿起笔。
写了四个字。
"我爸的菜。"
笔停在句号后面。没动。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笔搁在桌上。卤蛋的盖子还开着。他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窗外面停车场的灯亮着。有几辆车停着。有一辆走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卤蛋塞进嘴里。
拧上保温桶的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