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三层。
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两边各四把椅子。
林跃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靠窗那边坐着一个寸头。深灰色的中式盘扣衫。袖口卷上去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很厚。他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没看手机。也没看门。就看着桌子上的矿泉水。
周鼎。
林跃认得。昨天在食堂见过。
他在周鼎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长桌的宽度。
旁边有人凑过来。
"早。"
是白案陈默。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就在手心里转。
"早。"
陆陆续续进人。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广州赛区刘子阳。进门就找位置坐。手里还是那本精装书。
一个胖子。圆脸。笑眯眯的。武汉赛区钱卫东。
一个穿黑T恤的短发女人。重庆赛区孙巧。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胳膊架在桌子上。
最后进来两个。
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上海本帮菜吴海。
一个精壮汉子。西安赛区赵一鸣。
八个人。坐满了。
门关上。
前面的大屏幕亮了。走出来一个主持人。女的。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各位好。全国总决赛八强见面会现在开始。"
她把名单放在桌上。
"先互相认一下。从左边开始。"
她指了指林跃那边。
林跃坐着没动。
主持人看了他一眼。
"林跃。成都。川菜。"
林跃点了一下头。
"嗯。"
下一个是周鼎。
"周鼎。北京。官府菜。"
声音很沉。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块铁。
接着是白案陈默。
"陈默。扬州。白案。"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放。扇骨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然后是刘子阳。
"刘子阳。广州。粤菜。"
声音有点轻。听不太清。
剩下的人挨个报。赵一鸣。孙巧。吴海。钱卫东。
主持人看了一圈。
"人都齐了。下面说正事。"
她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上跳出来一张表格。
"赛制。分三轮。"
"第一轮。八进四。作品宣言占两成分。菜品占八成分。淘汰四人。"
"第二轮。四进二。规则同上。"
"第三轮。决赛。一人一道菜。盲评。分数相加。高的夺冠。"
主持人放下遥控器。
"重点在作品宣言。百分之二十的分值。很多选手菜做得好,但不会写。这次我们要看的不光是手艺。还有想法。"
她看了一圈。
"提交截止时间。明天晚上六点。手写打印都行。过时不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重庆的孙巧敲了敲桌子。
"写多少字?"
"不限。只要把你的想法说清楚。"
"那张图算不算?"
"不算。纯文字。"
孙巧撇了一下嘴。没说话。
武汉的钱卫东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能不能带助手?"
"不能。一个人。"
钱卫东不笑了。
主持人合上文件夹。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明天下午两点。抽签。别迟到。"
椅子响了一片。大家都站起来。
周鼎站起来。理了一下盘扣衫的领子。他绕过桌子。走到林跃面前。
林跃刚把包提起来。
周鼎看着他。
"林跃。"
林跃抬头。
周鼎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堵墙。
"我在成都看过你的初赛。"
"嗯。"
"你是唯一一个带着自己做的豆瓣酱上场的。"
周鼎的手背在身后。
"那酱发酵了多久?"
"一年。"
"自己晒的?"
"嗯。"
周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有耐心。"
"还行。"
"这次比赛。我带了点东西。"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什么?"
"十斤猪油。"
周鼎说得很平。
"我自己炼的。用了五天。"
林跃愣了一下。
十斤。五天。
那是功夫。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不炼油。"
"我知道。"
周鼎转身。
"但我看你做的菜。油大。火大。那是川菜的路子。我这十斤油,就是备着给你这种人用的。"
他没再看林跃。往门口走。
"决赛见。"
门开了。又关上。
林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旁边伸过来一把折扇。
扇面展开了。上面写着四个字。"面面俱到"。
字是隶书。很秀气。
"吓着了?"
白案陈默站在旁边。手里摇着扇子。幅度很小。
林跃转头看他。
"没。"
"周鼎就这样。他是官府菜。讲究个'规矩'。炼油也是规矩。"
陈默把扇子合上。
"作品宣言想好写什么了吗?"
林跃想起昨晚那四个字。又想起刚才那十斤猪油。
"没。"
"我都想好了。"
陈默笑了笑。
"标题就叫《一双手与三斤面粉》。"
林跃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秃。指尖有点茧子。那是长期揉面的痕迹。
"面粉三斤?"
"对。每天三斤。练了五年。"
陈默把扇子插回口袋。
"做白案没别的。就是磨。手磨明白了。面就活了。"
林跃点了一下头。
"挺好。"
"你呢?真没想好?"
"没。"
"没事。还有时间。"
陈默拍了拍林跃的肩膀。
"走。吃饭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去晚了怕没了。"
林跃没动。
"你去。我有点事。"
"行。那下午见。"
陈默走了。脚步很快。
会议室空了。
林跃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很大。很亮。
他走出会议室。下楼梯。
一楼大厅。
那个戴眼镜的刘子阳在前面走。手里拿着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门口的垃圾桶。
林跃没管。往左边拐。
那边有一条走廊。通往后门。
走廊尽头有一块公告栏。玻璃罩着的。里面贴着这周的比赛日程。还有食堂菜单。
林跃踱步过去。
看了一眼。
没什么新鲜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想从后门出去透透气。
公告栏的侧面。贴着一张纸。
边角翘起来了。胶干了。
纸张发黄。不是打印的。是油印的。字迹有点晕。
林跃停下来。
那张纸上面有一行黑体字。
"1985年全国青年厨师大赛总决赛选手名单。"
很旧。比旁边那张食堂菜单还要旧。
林跃盯着那张纸。
名单很长。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名字。
第一行是赛区。
"北京赛区。"
"上海赛区。"
"广州赛区。"
"成都赛区。"
林跃的手指抬起来。悬在纸面上。
顺着"成都赛区"那一行往右滑。
只有一个代表名额。
那个名字印得不清。那个"林"字有点糊。那个"国"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那个"栋"字印歪了。
林国栋。
林跃的手指停在那里。
指尖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凉凉的。
他没动。看了很久。
那个名字旁边没有写分数。也没有写名次。就光秃秃的一个名字。代表一个赛区。
他站在那里。
1985年。那是四十年前。
父亲从来没说过这事。
林跃把手揣进兜里。摸到手机。
拿出来。
点开相机。
对着那张名单。
屏幕上只有那一行字。
"林国栋——成都赛区代表。"
咔嚓。
快门声很轻。
他把手机揣回去。
转身。往后门走。
门推开。
外面的风灌进来。有点热。带着一股沥青味。
林跃站在台阶上。把门拉上。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哎。让一下。"
是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
林跃往旁边让了一步。
阿姨推着车过去了。轮子咕噜咕噜响。
他看着那辆车拐过弯。
然后掏出手机。
点开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
他点开编辑。
把其他的名字都裁掉。
只留下那一行。
"林国栋。"
然后保存。
锁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往食堂走。
食堂门口有一股饭菜味。
红烧肉。还有馒头味。
林跃推开门。
里面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没去打饭。
就把那张照片调出来。看着。
看了两眼。
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爸。"
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