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只照在桌面上。
笔记本摊开着。
第一页。四个字。"我爸的菜。"
笔尖停在那四个字后面。没动。
林跃坐在椅子上。背挺着椅背。手里转着笔。一圈。两圈。
三个小时了。
第二页还是白的。
他刚才写过几行。
"这道菜代表了川菜的传承与创新……"
写完看了一眼。划掉。
太像苏晚写的新闻稿。
又写。
"回锅肉作为川菜之首,其精髓在于……"
又划掉。
太像教科书。
笔帽被咬了两排牙印。林跃把笔拿下来。看着窗外。
停车场只有两辆车了。灯是暗的。
他回过头。看着那四个字。
"爸的菜。"
还是写不出来。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
很轻。拖鞋底擦着地砖。
停在他门口。
"叩叩。"
两声。很礼貌。
林跃没动。
"进。"
门把手转了一下。白案陈默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
"还没睡?"
"没。"
陈默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
"卡住了?"
"嗯。"
林跃把笔扔在桌上。
"写不出来。"
陈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把搪瓷杯放在桌角。
"我也刚写完。来看看你。"
林跃看了一眼那个杯了。里面是茶。很浓。
"你写的什么?"
"《一双手与三斤面粉》。我想了一晚上,把'面面俱到'那个扇面题词改了改。感觉太狂,还是实在点好。"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呢?三个小时了。"
林跃指了指第一页。
"就这四个字。"
"然后呢?"
"没然后。想写点别的。怕评委不爱看。"
陈默笑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评委?"
"百分之二十的分。不少。"
"那你输了。"
陈默放下杯子。
"林跃。你做菜的时候想不想评委?"
"不想。"
"那你写这玩意儿为什么要想评委?"
林跃沉默。
陈默手指敲了敲桌面。
"写作品宣言就一个原则。"
"什么?"
"谁教你的,你就写谁。"
林跃愣了一下。
"我爸教的。"
"那就写你爸。"
"我爸走了。"
"那就写他走了之后,你还在做他的菜。"
陈默站起来。
"不用修辞。不用升华。怎么做事的就怎么写。这就是宣言。"
他拿起搪瓷杯。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走到门口。陈默回头。
"早点睡。脑子不清醒,写出来也是废纸。"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跃坐在那里。看了一眼刚才陈默放杯子的地方。
桌角有一圈淡淡的水印。
谁教你的。你就写谁。
他伸手把笔记本翻回来。
第一页。
"我爸的菜。"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
白纸。
林跃拿起笔。墨水有点干了。他在纸上划了两道。出墨了。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爸叫林国栋。"
手没停。
"他在成都开了一家叫蜀香居的小馆子。"
"六张桌子。做三十年。"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我小时候以为他只会做回锅肉。"
林跃停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个油腻腻的灶台。胖哥在切蒜苗。父亲拿着锅铲。
"后来才知道。"
"他只做回锅肉。是因为我爱吃。"
写到这里。
林跃手里的笔顿住了。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没停。继续写。
不用修辞。不用升华。
就是事。
他写得很快。字有点潦草。有的连在一起。
写完了。
整整齐齐两页纸。没有成语。没有大道理。
全是事实。
林跃把笔帽扣上。
咔哒。
他拿过笔记本。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了两遍。
合上。
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一碗回锅肉,两代人》
写完。把笔扔在一边。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关灯。
第二天。
交稿处。
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
"林跃?"
"嗯。"
林跃把笔记本递过去。
"就这本?"
"对。"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标题。
《一碗回锅肉,两代人》
他没看内容。合上。在表上打了一个勾。
"收了。下一个。"
林跃转身走出主楼。
太阳很大。晒得后脖颈发热。
他走到楼下的花坛边。找个台阶坐下。
掏出手机。
翻通讯录。
"胖哥。"
拨出去。
嘟了两声。
"喂?跃娃儿?"
那头很吵。铲子敲锅的声音。还有客人说话的声音。
"胖哥。"
"咋了?比赛开始了?"
"没。刚交了作品宣言。"
"哦。写完就行。写的啥?"
林跃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
"我写了师父。"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一下。
锅铲声没了。胖哥没说话。
过了几秒。
"那你写对了吗?"
林跃握着手机。
"写对了。"
"那行。"
胖哥的声音又响起来。
"灶上油温上来了。不说了。晚上记得吃饭。"
"嗯。"
电话挂了。
林跃把手机收起来。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往食堂走。
肚子饿了。
想吃回锅肉。
但他知道食堂做不出蜀香居的味道。
那味道只有那个破灶台有。
他推开食堂的门。
一股葱花味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