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
两下。很轻。
林跃放下手里的账本。
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白案陈默。
手里端着一个用布盖着的大盘子。
"晚上有空没?"
"有。"
"到我那边。尝个东西。"
林跃看他了一眼。
"现在?"
"嗯。趁凉。"
陈默转身往隔壁走。
林跃跟过去。
房间跟林跃的一样。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不一样的是桌子。
桌上没有杂物。只放着那个大盘子。
陈默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
掀开盖布。
是一个白色的瓷盘。
很大。
盘底画着淡青色的桥。
盘面分成了二十四个格子。
小格子。一圈一圈排着。
每格里都有一团面条。
有的宽。有的细。有的圆。有的扁。
颜色也不一样。
白的。黄的。绿的。淡红的。
林跃站在桌前。
"这是……"
"二十四桥明月夜。"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筷子。递给林跃。
"尝尝。"
"这是什么面?"
"二十四种面。"
陈默指了指最前面的一格。
"宽面、细面、刀削面、拉面、手擀面、抻面……二十四格,对应二十四种做法。"
林跃看了一眼那些面条。
没有热气。
"凉的?"
"全程不用火。冷水和面。冷水和面。冷吃。"
林跃接过筷子。
"从哪开始?"
"第一格。按顺序吃。从淡到浓。从前到后。"
林跃夹起第一格的面。
很细。像头发丝。
放进嘴里。
葱油味。
清淡。滑顺。
没说话。咽下去。
夹第二格。
芝麻酱裹着宽面。
进嘴厚实。香。
第三格。
蒜泥。醋汁。
酸味冲上来。
第四格。
花椒油。
舌头开始麻。
林跃没停。
一格一格吃。
第五格。芥末。
辣味直冲鼻腔。
林跃眉头皱了一下。
陈默在旁边看着。
"慢点。"
林跃没理。
继续吃。
吃到第十二格。
停住了。
嘴里的味道很杂。
麻。辣。酸。香。混在一起。
喉咙有点热。
"到中间了。"
陈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休息一下。"
林跃没喝水。
把杯子推回去。
"不用。"
他夹起第十三格。
味道更重了。
红油。花椒。白糖。酱油。
甜咸麻辣。
越往后吃。味道越烈。
第二十三格。
面条是绿色的。菠菜汁和的。
味道是姜汁。
辣味在喉咙里烧。
第二十四格。
最后一格。
面条最宽。刀削面。
厚实。有嚼劲。
调味汁是陈醋和辣椒油的混合。
黑红黑红的。
林跃把最后一格面条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吞下去。
放下筷子。
嘴里的热度散不开。
额头上有一层汗。
"你打算用这个做半决赛?"
"对。"
陈默把盖布盖回去。
"全程不用火。全部冷食。二十四格,二十四味。"
林跃看着那块布。
"你的面是冷的。"
"嗯。"
"但人吃了会发热。"
陈默笑了一下。
"你发现我的秘诀了。"
"用了什么?"
"手法。"
陈默拿起一根没下锅的面条。在手里弹了一下。
"面条本身是死的。水和面混在一起。揉出来是死的。"
"要让面活。得打。得摔。得醒。"
"醒面的时间够长。面筋就松了。吃进去就不硬。"
"哪怕凉透了。也是软的。"
林跃看了一眼那个盘子。
"不用火。比用火更难。"
"火能掩盖味道。冷藏不住。"
陈默看着他。
"一点瑕疵都能吃出来。"
林跃沉默。
站直了身子。
"你让我试吃。"
"嗯。"
"是想让我提前适应?"
"不。"
陈默把盘子端起来。
"是让你知道你输给我的时候输在哪。"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默的眼睛很亮。
"明天见。"
"嗯。"
林跃转身。
出门。
回到204。
门关上。
房间里很静。
林跃走到桌前。
坐下。
把那本旧账本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
他一页一页翻。
前面是配料表。有些字迹模糊了。
翻到中间。
一页纸上写着几个字。
字很大。笔锋很重。
"开水白菜。"
下面有一行小字。
"汤清如水、味鲜如海——做这道菜不难,难的是熬汤的时候心里没别的想法。"
林跃盯着那行字。
心里没别的想法。
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想"字。
纸有点脆。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压过路面。哗。
林跃把账本合上。
手按在封面上。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磨损了。
他坐在那里。
没开灯。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他还是能看清那本账本的轮廓。
林跃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风进来。
有点凉。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汗干了。
嘴里还有一点花椒味。
他把窗户关上。
转过身。
拿起桌上的手机。
点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
打字。
"开水白菜。"
删掉。
重新打。
"清汤。"
停了一下。
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下。
看着对面墙上的影子。
路灯的光照进来。把窗框印在墙上。
方方正正的。
林跃把眼睛闭上。
脑子里全是那二十四种味道。
从第一格的葱油。到最后一格的醋辣。
一条线。穿起来。
他睁开眼。
看了一眼桌角的保温桶。
那里还有胖哥给的最后一个卤蛋。
他伸手拿过来。
拧开盖子。
没吃。
就是拿在手里。
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