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桌面上。
林跃坐在椅子上。
面前摊着那本旧账本。
纸张有些脆了。翻起来有沙沙的声音。
他翻到中间。
回锅肉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配料。二刀肉。蒜苗。豆瓣酱。甜面酱。
字很丑。但他都认得。
他把手翻过去。
背面。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
"林氏家常豆腐。"
下面是空的。
没有配料。没有步骤。没有配比。
一片白。
林跃盯着那片空白。
他记得这道菜。
小时候。父亲在灶台上做。
豆腐切成三角块。下锅煎。
油滋滋响。
煎到两面焦黄。起硬皮。
加蒜苗。加豆豉。加一点糖。
酱油只淋一圈。
然后盖盖子。焖。
焖到汁水收干。
盛出来。端上桌。
那是他小时候最常吃的菜。比回锅肉还常吃。
但他不记得放多少豆豉。也不记得淋多少酱油。
只记得那个味道。
焦香。咸香。还有一点回甜。
林跃拿起笔。
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数字。
"豆腐一斤。"
他想了一下。划掉。
一斤太多。两个人吃。八两够了。
他又写。
"豆豉……"
笔尖悬在纸上。
多少豆豉?
他不知道。
他又划掉。
纸上留下一团黑墨迹。
像个疤。
他放下笔。
看着那团墨迹。
想不起来。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伸手去摸口袋。
摸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
"胖哥。"
拨过去。
嘟了两声。
"喂?跃娃儿?"
那头很吵。锅铲敲锅的声音。还有人喊"加饭"。
"胖哥。"
"咋了?明天决赛。还不睡?"
"有个事问你。"
"说。"
"我爸以前做过一道菜。叫林氏家常豆腐。"
"知道啊。你爸拿手菜。"
"你知道怎么做吗?"
那头静了一下。
锅铲声停了。
"你问我?"
"嗯。"
"你爸没教过。"
胖哥的声音低下来。
"我看过他做。问过他咋弄。他说这道菜是他自己的。不教人。"
"一点都没说过?"
"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这菜看着简单。其实最难。火候不到。豆腐没魂。"
林跃握着手机。
"还有吗?"
"还有……我想想啊。"
胖哥在那头哼了两声。
"哦。对了。"
"他做这道菜。不放盐。"
"不放盐?"
"对。酱油就是咸。盐都不用放。"
"别的呢?"
"别的我想不起来了。跃娃儿。你爸那倔脾气。这道菜他藏了一辈子。估计就打算留给你自己悟。"
林跃沉默。
"行。我知道了。"
"早点睡。明天别掉链子。"
"嗯。"
挂了电话。
林跃把手机扔在桌上。
看着那本账本。
不放盐。
酱油就是咸。
他记得那个味道。
豆腐皮是焦的。里面是嫩的。
一口咬下去。汁水会流出来。
但没有配方。
明天就要决赛。
没有时间试做。
他只能靠那点记忆。
和那罐豆瓣酱。
他伸出手。
按在空白页上。
纸张凉凉的。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
有点冷。
他看着外面的路灯。
发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他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沥青味。有树叶味。
没有蜀香居的味道。
他转过身。
把账本合上。
咔哒。
他把账本塞进包里。
然后关窗。
拉窗帘。
房间黑下来。
他躺到床上。
手放在肚子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黑影。
不放盐。
酱油就是咸。
那道菜的味道在他舌尖上转了一下。
又散了。
第二天。
早上七点。
林跃醒来。
洗漱。收拾。
他把那把旧菜刀拿出来。
刀刃磨得发白。刀把有些裂。缠着几圈黑胶布。
这是父亲用的刀。
他揣进刀鞘里。
又从行李箱角落拿出一个玻璃罐。
里面装着半罐水。
红褐色的。漂着几点油花。
泡菜水。
从成都带过来的。
老卤水。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进背包。
背上包。
出门。
走廊里很静。
大家都在准备。
他下楼。
走到大厅。
周鼎站在门口。
正在系围裙。
他也背着一个包。
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鼎看了一眼林跃的包。
目光停在刀把上。
"那把刀。"
"嗯。"
"有些年头了。"
林跃停下脚步。
"我爸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
"我用了三年。"
周鼎点了一下头。
没再多问。
转身往赛场走。
"那就三十三年。"
林跃跟上去。
"嗯。"
推开赛场的大门。
里面灯火通明。
两个操作台分列两边。
台面上摆着各种食材。
豆腐。肉。菜。调料。
一应俱全。
林跃走到自己的位置。
把刀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把那罐泡菜水拿出来。放在灶台边。
然后站直。
看着对面的周鼎。
周鼎也看着他。
主持人走上来。
"决赛。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