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后的小屋窗户纸破了个洞。
沈令仪透过那个洞,看着王秀才鬼鬼祟祟地摸进祠堂。月光很淡,那身影佝偻着,怀里抱着两个坛子,走路时发出液体晃荡的轻响。
冯捕头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真不动手?”
“等他点火。”沈令仪声音很平。
王秀才进了祠堂,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点橘红色的光猛地亮起来,迅速舔上堆在墙角的粮袋。
火苗蹿得很快,磷粉混着烈酒,遇着干燥的粮草,噼里啪啦烧出一片刺眼的亮。
“走水了——!”冯捕头按照事先说好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沈令仪没动。
她看着火势。粮堆下方,白天就铺好的湿沙层起了作用,火苗往上蹿得凶,底下的根却烧不起来。浓烟倒是滚滚往外冒,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村里很快响起嘈杂的人声,铜锣哐哐敲响。
“冯捕头,”沈令仪转头,“带人去卢员外家,前后门都堵上,一只耗子也别放出去。”
“是!”
冯捕头带着几个衙役快步离开。沈令仪这才从小屋里走出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村民,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拿着盆,乱哄哄地要往里面冲。
“都站住!”
沈令仪的声音不高,但在混乱中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一静。
她走到祠堂门口,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里面粮袋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
“这火不用救。”沈令仪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惊惶或愤怒的脸,“因为这场火,就是守正社自己放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
“粮都烧了,我们还吃什么?!”
朱大嫂挤到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沈大人,你这话可得说清楚!”
“说清楚?”沈令仪指了指祠堂里面,“你们自己看——火是从粮堆中间烧起来的,不是从门窗。若是外人纵火,为何不烧门窗阻断救火?为何偏偏选在粮堆正中央?”
她顿了顿,等那些质疑的声音小下去。
“因为烧中间,看起来火势大,浓烟多,能把人都引来。但底下铺了东西,烧不透根。”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守正社囤了远超本村所需的粮食,如今粮价飞涨,他们怕事情败露,索性一把火烧了,既能销毁证据,又能把罪名推到‘天灾’或者‘流民’头上。”
有人喊:“那我们的粮怎么办?!”
“你们的粮?”沈令仪看向说话那人,“祠堂里的粮,早就不是你们的了。那是守正社拿来囤积居奇、等着卖高价的货。”
她抬手指向村外黑黢黢的山影方向。
“真正的救命粮,在萧家别院后山的私仓里。三座仓,每座仓底下都有暗格,暗格里藏的才是今年江南道拨下来的赈灾粮——本该发到你们手里的粮。”
人群彻底安静了。
只有祠堂里火焰噼啪的声响。
朱大嫂喘着粗气,忽然一跺脚:“走!去山后!”
“对!去山后!”
“把咱们的粮拿回来!”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呼啦啦转身就往村外涌。沈令仪没拦,她跟在人群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裴归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递过来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
“《大周刑律》。”他说,“你要的那一页折好了。”
沈令仪接过,揣进袖中。
山道崎岖,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长龙。等赶到萧家私仓所在的山坳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三座高大的粮仓像巨兽蹲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仓门前,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穿着统一褐色短打的汉子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疤脸男人。
萧承嗣站在仓门前的台阶上,披着件锦缎披风,脸色在火把光里阴沉得能滴出水。
“私闯粮仓,形同谋反!”他声音尖利,“谁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冲在最前面的村民脚步一滞。
沈令仪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没看那些私兵,直接看向萧承嗣:“萧公子,好大的阵仗。”
“沈令仪!”萧承嗣咬牙,“你煽动民乱,该当何罪?!”
“民乱?”沈令仪从袖中抽出那卷《大周刑律》,翻开折好的那一页,就着火把的光,一字一句念道:“《大周刑律·户婚篇》,灾荒年间,州县境内若有私藏千石以上粮食不报官登记者,当地民众可在官差见证下,以官定平价‘代购’其藏粮,以解燃眉。”
她合上书卷,抬眼。
“萧公子这三座仓,每仓储粮不下两千石。清溪村今夏遭灾,县衙早有备案。如今粮价暴涨,村民无米下锅,而你囤粮不售——按律,村民有权平价购粮。”
萧承嗣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我这仓里都是自家田庄所产,何来囤积之说?!”
“是吗?”沈令仪往前走,那些私兵想拦,却被她身后的村民逼得后退。她一直走到中间那座粮仓前,伸手拍了拍厚重的木墙。
“这座仓,东墙三尺处有个暗门,里面藏的是今年五月从漕运码头‘遗失’的那批江南道赈灾米,麻袋上还盖着官印。”她转身,又指向左边那座,“那座,地下有三尺深的暗格,里面是掺了沙的陈粮,掺沙是为了增重,好按新粮的价卖。”
最后指向右边那座。
“那座最干净,因为里面是空的——但三天前,里面还堆着从北狄商人手里换来的皮毛和药材。粮食呢?粮食已经走水路运往江北了,对吧?”
萧承嗣的嘴唇开始发抖。
沈令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抖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路线图。
“需要我把漕帮的运单、码头力夫的证词、还有你们萧家别院这个月往外运货的车马记录,一条条念给大家听吗?”
“你……你伪造证据!”萧承嗣嘶声道。
“是不是伪造,打开仓门一看便知。”沈令仪看向身后的村民,“诸位,按《大周刑律》,你们现在可以进去,按官定价,把本该属于你们的粮食买回来——钱不够的,可以先赊欠,县衙作保,秋后以粮抵债。”
“开仓!”
“开仓!”
吼声震得山坳里的鸟雀惊飞。
私兵们握着棍棒的手开始出汗,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王秀才想趁乱往林子深处钻,被两个眼尖的村民一把揪住,拖了回来。
沈令仪走过去。
王秀才瘫在地上,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不关我的事……是萧公子让我放火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送我离开清溪村……”
“一百两?”沈令仪从裴归尘手里接过另一封信,蹲下身,把信纸展开在王秀才眼前,“萧公子给你的可不是银子。这封信是昨天从萧家别院送出去的,收信人是县衙刑房的刘主簿——信里说,王秀才勾结流民纵火焚粮,证据确凿,请刘主簿‘尽快处置,以绝后患’。”
王秀才的眼睛瞪圆了。
“处置的意思,你明白吧?”沈令仪声音很轻,“大牢里死个把犯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他骗我……”王秀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爬起来,冲着萧承嗣的方向磕头,“萧公子!你不能这样!那些赈灾粮是你让我偷偷换的!卖给北狄商人的价钱也是你定的!你说守正社只是个幌子,真正赚钱的是走北边的私货!你说出了事有京里的大人物顶着——”
“闭嘴!”萧承嗣暴喝。
但已经晚了。
王秀才像是崩溃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怎么克扣赈灾粮,怎么掺沙增重,怎么通过守正社的渠道把粮食运出去,怎么换成北狄的皮毛药材再卖回江南……
每说一句,村民们的眼睛就红一分。
说到最后,王秀才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萧承嗣脸色惨白,忽然转身就往粮仓后面跑——那里拴着几匹马。
“拦住他!”有人喊。
但萧承嗣跑得极快,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朝着京城方向的山道狂奔而去。
裴归尘站在树林边的阴影里,手中的弩机已经抬起,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食指搭在悬刀上,停顿了一息。
然后缓缓放下弩机,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让他走。”沈令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他回京城,比死在这里有用。”
裴归尘没说话,把弩机收回腰间皮套。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山坳。粮仓的大门被村民合力撞开,金黄的谷粒像瀑布一样从破开的麻袋里倾泻出来。
人群发出震天的欢呼。
沈令仪指挥着冯捕头和几个识字的村民登记造册,按户分配。没有争抢,没有吵闹,每个人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粮食时,都会走到沈令仪面前,深深鞠一躬。
等到日头升高,三千多石粮食全部分配完毕。
朱大嫂带着一群妇人,用刚领到的米熬了一大锅粥。米香混着柴火气,飘满整个山坳。
冯捕头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沈令仪,低声道:“沈大人,村民们……想求您一件事。”
沈令仪接过粥碗,温热透过粗陶传到掌心。
“什么事?”
冯捕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麻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有些手印歪歪扭扭,有些干脆就是个叉。
最上面是四个大字:万民请命帖。
“大家想联名上书给皇上。”冯捕头声音有些发哽,“清溪村的灾不是天灾,是人祸。大家求皇上……求皇上彻查江南道的粮仓,彻查那些喝人血的东西。”
沈令仪看着那卷麻纸。
风吹过,纸页哗啦作响。那些红手印在晨光里,像一片片灼热的伤口。
她放下粥碗,接过麻纸。
“笔。”
裴归尘递过来一支秃了毛的毛笔。沈令仪就着冯捕头端来的半碗清水,研开干结的墨块,在“万民请命帖”五个大字下面,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令仪。
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