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
第二小时三十五分钟。
林跃的手按在锅盖上。
没有犹豫。
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嗤——
白气炸开。
一股子霸道的味儿冲出来。
不是那种勾了高级清汤的鲜味,也没有一点鲍鱼海参那种矜持的甜香。
是焦味。咸味。还有蒜苗被热气激出来的生辣味。
混在一起。
很冲。
像大排档炒菜时,锅气往脸上扑的感觉。
锅里的水汽散了。
露出底下的成色。
豆腐块还是那个三角块。但颜色变了。
两面煎出了焦黄的壳。皮上起皱。
锅底那点酱汁收得只剩薄薄一层。油亮亮的。
蒜苗段倒在顶上。还是碧绿的。没塌。
林跃拿过那个白瓷盘。
铲子伸进去。
一铲。一推。
六块豆腐顺着锅沿滑出来。
啪嗒。
落在盘子里。
他没摆盘。
也没撒葱花。
连原本想切点红椒丝配色的事儿,他也没干。
就那么一炒勺酱汁浇上去。
黑红黑红的。
看着有点粗糙。
跟刚才周鼎那二十道菜比起来,这盘东西简直有点寒酸。
像是个凑数的。
林跃端起盘子。
转身。
往评委席走。
路过周鼎的操作台。
周鼎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
他侧过头。
视线落在那盘豆腐上。
停留了一秒。
没表情。
也没说话。
目光收回去。看回前方的空地。
林跃踱步过去了。
盘子放在评委面前。
"林氏家常豆腐。"
声音不大。
评委席上。
八个人的目光都在那盘豆腐上。
刚才那二十道官府菜的阵仗太大了。
又是海参又是鲍鱼。又是摆盘又是雕花。
现在突然端上来这么个东西。
反差有点大。
秃顶评委愣了一下。
他看着盘子。
心里大概在盘算这玩意儿凭什么进决赛。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豆腐。
皮是硬的。筷子一夹能感觉到那层壳。
送进嘴里。
咬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
牙齿破了那层焦皮。
里面是烫的。嫩的。
一股热气混着豆香冲出来。
秃顶评委嚼了两下。
动作停住了。
没说话。
也没咽。
就在嘴里抿着。
过了几秒。
他咽了下去。
筷子放下。大家以为他要点评。
结果他又把筷子拿起来了。
夹了第二块。
这次吃得快了点。
旁边的戴眼镜评委看不过去了。
"老张,啥情况?"
秃顶评委没理他。
把第二块咽下去。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下饭。"
戴眼镜评委撇撇嘴。也伸了筷子。
他吃东西细致。
先咬了一口焦皮。
再挖开中间的嫩豆腐。
"这个煎面。"
他推了推眼镜。
"两面都焦了。但中间还嫩。这火候停在了'刚好'的位置上。"
他用筷子尖点了点盘子边。
"多一秒就干了。少一秒就不香。这是掐着秒表在做。"
第三个是女评委。
她口味淡。本来对这道看着油重的菜没报啥希望。
勉强尝了一小块。
结果眼睛睁大了一点。
"酱汁的味道没有抢豆腐的本味。"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豆豉的咸。酱油的香。糖的回甜。这三层的距离刚好。"
"谁也没压过谁。"
"哎,对了。"
秃顶评委突然插嘴。
"这菜是不是没放盐?"
林跃站在桌子对面。
点了点头。
"没放盐。酱油咸味够了。"
秃顶评委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盘子。
盘子底剩了一点酱汁。混着几颗豆豉。
"这道菜是我今天吃过的最简单、也最完整的一道。"
他把筷子架在碗上。
"它不是一道比赛菜。"
旁边的几个评委都点了一下头。
"它是一道应该被端到晚饭桌上的菜。"
女评委补了一句。
"是那种你下班回家。累得不行。但看见桌上有这么一盘。能吃两碗饭的菜。"
打分还没有出来。
评委会还要合议。
林跃端起空盘子。
转身往回走。
走到操作台边。
放下盘子。
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
锅还热着。
他站在那里。
周鼎站在那边。
两人相距五米。
中间隔着两条过道。
谁也没看谁。
评委席那边传来低声的交谈。
有人翻着笔记。有人在算分。
全场很静。
林跃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那个空盘子。
盘底还留着一道酱汁的印子。
那是刚才那六块豆腐躺过的地方。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大厅上方的计时器。
时间还没到。
但他的菜做完了。
就这一道。
够不够?
他不知道。
周鼎那边动了一下。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像个军人。
林跃也收回目光。
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
那把旧菜刀躺在案板旁。
刀刃上沾了一点豆腐渣。
他伸出手。
把刀拿起来。
用餐巾擦了一下。
动作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