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一周后。
门口来了几个人。
早上八点。
蜀香居还没营业。
胖哥正搬着啤酒箱子。往里头走。
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娃。
背着包。在那儿探头探脑。
“哎。干啥子的?”
胖哥把箱子放下。
“还没开火呢。吃饭下午来。”
排头的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我们是来报名的。传承中心。”
“网上报的名。”
胖哥怔了一下。
探头数了数。
“一、二、三……六个?”
“第一节课就六个?”
男生点头。“我们是看了直播过来的。全国总决赛。”
胖哥吸了一口气。
“嚯。还是粉丝团啊。”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等着。我去叫人。”
林跃在后厨。
正在切墩。
切的是蒜苗。长短一致。
胖哥跑进来。
“跃哥。学员来了。”
“六个。”
林跃没停刀。
“让他们进来。”
“带到后厨来。”
胖哥转身跑出去。
一会儿。
六个年轻人站在了后厨门口。
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
十七八岁的样子。也有二十出头的。
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
还有点兴奋。
林跃把刀放下。
把蒜苗拨进盆里。
转身看着他们。
“都进来。”
“围着灶台站。”
六个人挤进来。
后厨本来就不大。
一下子显得很满。
林跃指着灶台旁边的一摞锅。
“第一节课不学炒菜。”
“学洗锅。”
几个人愣住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林老师……洗锅?”
“对。洗锅。”
林跃拿起一口刚用过的铁锅。
锅底全是黑渣。油渍。
“锅洗不干净,菜做出来全是焦味。”
“那是废品。”
他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
“先冲。”
“再用铲子刮。”
“最后用布擦干。”
林跃做完这一套动作。
把锅举起来。
锅底锃亮。
水珠在上面滚。
“看清楚了吗?”
六个人点头。
“看清楚了。”
“现在你们来。”
林跃把锅扔进水槽。
“一人一口。轮流来。”
“我看过关才行。”
第一个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走到水槽前。
有些紧张。
拿起锅。
冲水。刮。
动作有点僵硬。
刮了两下。
觉得差不多了。
把锅递给林跃。
“老师。好了。”
林跃接过来。
看了一眼锅底。
“这儿。”
手指点了点锅底边缘。
“一块焦斑。没刮掉。”
“再来。”
男生脸红了。
拿回去重洗。
第二个是个短发女生。
动作快。
冲水。用力刮。
擦干。
端给林跃。
林跃看了一眼。
“油渍。”
指了指锅沿。
“摸上去还有黏手的感觉。”
“再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个轮着来。
有的锅底干净了。里面还有水痕。
有的里面擦了。外面忘了。
到了第六个。
是个高个子男生。
他刚才一直在看别人的毛病。
这会儿轮到他。
他洗得很慢。
拿钢丝球一点点蹭。
又用清水冲了三遍。
拿干布反复擦。
直到布上没一点油印子。
才把锅端给林跃。
林跃接过锅。
翻过来看底。
又摸了摸里面。
放在灶台上。
“可以了。”
高个子男生松了一口气。
其他五个也都松了一口气。
胖哥一直在旁边切料。
这时候凑过来。
冲旁边正在洗碗的韦少挤了挤眼。
韦少是店里的帮厨。平时话少。
胖哥压低声音。
“看见没?”
“他跟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的教法。”
韦少头也没抬。
“你跟我说过。先洗锅。”
“对。”
胖哥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
“再磨刀。再切菜。”
“顺序不能乱。”
“乱了你这辈子也出不来。”
韦少点了点头。
“我记着呢。”
后厨里。
热气腾腾。
林跃看着这六个学员。
他们的袖子全湿了。
有的还溅了一身油点子。
手被热水泡得发红。
还有个女生手背上烫了一小红点。
正吸着气。
但没人抱怨。
也没人喊累。
林跃指了指那摞洗好的锅。
“把这些放回去。”
“明天同一时间。”
“学磨刀。”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老师。明天还是洗锅吗?”
“明天磨刀。”
林跃拿起那把旧菜刀。
“刀不快。切菜像锯木头。”
“基本功是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
“行了。解散。”
六个人往外走。
走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那是林跃站的地方。
眼神里有点敬畏。
也有点疑惑。
林跃没管他们。
转身开始备晚上的菜。
胖哥凑过来。
“跃哥。这帮娃子能坚持几天?”
林跃拿起一块五花肉。
“管他几天。”
“来了就教。”
“走了就不送。”
“把菜做好。把店开好。这才是正经事。”
“得嘞。”
胖哥应了一声。
“我去把门口那几张桌子擦了。”
晚上。
林跃回到宿舍。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他坐在桌前。
拉开包。
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烫金的字。
“传承笔记”。
他翻开第一页。
拿起笔。
想了一会儿。
写下一行字。
“第一课——洗锅。”
停顿了一下。
又写了一句。
“干净是底线。”
字迹很稳。
跟他在工商局填表的时候一样。
他合上本子。
放在桌角。
旁边放着一把旧刀。
刀身磨得有些发白。
刀柄是木头的。
上面有一层包浆。
那是手汗和岁月沁进去的。
林跃伸出手。
摸了一下刀柄。
指腹按在刀柄的凹槽里。
那个凹槽。是一个手指的位置。
那是他父亲林国栋留下的。
三十年的握痕。
正好能容下一根手指。
林跃的手指放进去。
严丝合缝。
他坐在那儿。
没动。
只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车喇叭。
嘀——
很长。
然后是远去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