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两点半。
课是三点开始。
林跃推开后厨的门。
看见那六个学员已经站在里面了。
一人面前一口锅。
摆在灶台上。
锅底朝外。
这帮年轻人今天来得早。
林跃踱步过去。
没说话。
先看。
第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锅底锃亮。没水印。没油花。
手指抹了一下。没灰。
“行。”
第二个。短发女生。
锅沿擦得干干净净。
“嗯。”
第三个。第四个。
一路看过去。
六个锅。
全部合格。
林跃把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擦干。
“洗锅这一课。你们过了。”
六个学员脸上松了一口气。
有人想伸手去拿锅。
“别动。”
林跃说。
“锅放那儿。”
“今天学磨刀。”
他转身走到仓库门口。
冲里面喊了一声。
“胖子。东西呢?”
“来了。”
胖哥抱着个纸箱子走出来。
咚的一声。
放在案板上。
箱子里是旧刀。
有的刀刃卷了。有的刀身长了锈。
都是以前店里淘汰下来的备用刀。
一共六把。
林跃把刀拿出来。一人发一把。
又发了六块磨刀石。
青灰色的。上面还有上个人用过的痕迹。
“先浸水。”
林跃指了指旁边的水盆。
“把石头放进去。泡透。”
六个学员弯腰。
把磨刀石按进水里。
气泡滋滋地冒上来。
林跃拿起自己那把刀。
那是父亲用了三十年的旧刀。
刀身薄。刀刃发青。
他站在案板前。
侧身。
让所有人能看见他的手。
“看好了。”
他手腕压低。
刀面贴上磨刀石。
“角度十五度。”
“不能多。不能少。”
“多了磨出个坑。少了磨不快。”
他的手开始动。
推。拉。
从前到后。
刷。刷。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每磨十次。换一次水。”
“别让石浆糊住了刀刃。”
“那是在磨浆。不是磨刀。”
刷刷刷。
几十下过去。
林跃停手。
拿起来。
用拇指肚轻轻刮了一下刀刃。
然后用手背试了试。
一刷。
手臂上的汗毛倒了一排。
“磨刀不是为了把刀磨快。”
林跃把刀放下。
看着他们。
“是为了把刀磨到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它就是你手的一部分。”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声音参差不齐。
“那就开始。”
后厨里响起了磨刀声。
滋啦。滋啦。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像锯木头。有的像在切菜。
胖哥倚在门框上。
手里掐着个蒜头。
看着这群年轻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磨得最卖力。
脑门上冒汗。
推拉动作幅度很大。
磨了五十下。
他停下来。
觉得差不多了。
举起刀。
“老师。我好了。”
林跃踱步过去。
伸出手背。
“试。”
男生拿刀刃轻轻刮了一下。
没刮动。
再用力一点。
手背上留下一道白印。
没断毛。
林跃拿过刀。
看了一眼刀刃。
“角度对了。”
“但用力不均匀。”
“中间磨多了。两头没到位。”
他把刀还回去。
“再磨二十次。”
“这次力度稳着点。”
男生咬了咬牙。
“是。”
第二个是那个高个子。
他动作慢。
一直盯着刀刃看。
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
林跃踱步过去。
“别用眼睛看。”
“用手摸。”
高个子愣了一下。
“摸?”
“对。闭上眼。用手去感觉。”
高个子闭眼。
摸了一下刀刃。
“是不是有点剌手?”
林跃问。
“嗯。”
“那就是还没磨到。”
“再来。”
第三个是个女生。
性子急。
磨得很快。
滋啦滋啦。
“好了。”
林跃伸手一试。
眉头皱了一下。
“差很多。”
“刀刃是圆的。根本没刃口。”
“再来。”
那女生脸涨红了。
没敢吭声。
低头继续磨。
一下午。
后厨里全是滋啦滋啦的声音。
没有人玩手机。
没有人聊天。
只有磨刀声和偶尔的泼水声。
等到五点多。
外面的天光开始发暗。
林跃拍了拍手。
“停。”
声音停了。
六个人站直。手上全是石浆。
林跃走下来。
一个个试刀。
第一把。不行。
第二把。行。
刀刃划过手背。汗毛刮掉。皮没破。
“过了。”
第三把。不行。
第四把。行。
第五把。行。
第六把。不行。
六个学员。三个合格。三个没过。
林跃看了看那三把没磨好的刀。
“今天就这样。”
“没过的明天继续。”
“过了的明天跟胖子学切墩。”
那三个合格的学员脸上有点喜色。
但不敢笑出来。
因为旁边那三个正看着手里的刀发愁。
“收拾一下。”
“石头泡在水里别拿出来。干了会裂。”
林跃说完。
转身去准备晚上的菜。
学员们收拾东西走了。
胖哥等人都走光了。
走到案板前。
拿起那三把磨好的刀。
掂了掂。
又摸了摸刃口。
“嚯。”
他看了一眼林跃的背影。
“跃哥。这刀磨得可以啊。”
“比我想的快。”
林跃在切姜。
没回头。
“你师父当年教了你多少天让你磨刀合格的?”
胖哥挠了挠头。
“四天吧。”
“老嫌弃我手笨。”
“四天。”
林跃把姜丝切好。
刀放下来。
“我让他们两天。”
胖哥咧嘴笑了。
“你这是比你爸狠啊。”
“不是狠。”
林跃拿起抹布擦案板。
“是这帮孩子聪明。”
“而且这年头磨刀石质量好。”
胖哥把刀放回去。
看着那几把旧刀。
在夕阳的光里。
刀刃闪着一道细细的寒光。
“也是。”
胖哥说。
“以前咱们那是真穷。石头都捡路边使。”
“现在的娃子福气好。”
林跃没接话。
他低下头。
看着案板上的姜丝。
每一根都切得一般长。
一般细。
就像他用惯了的那把刀一样。
那是他自己的标准。
“行了。别贫了。”
林跃把姜拨进碗里。
“备菜。”
“晚上有桌。”
“得嘞。”
胖哥应了一声。
转身去拿蒜。
啪嗒。
蒜瓣拍碎。
香味出来了。
晚上打烊。
收拾完。
林跃回到宿舍。
屋里还是那样。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他坐在桌前。
翻开那本“传承笔记”。
翻到第二页。
拿起笔。
写字。
“第二课——磨刀。”
“十五度角。手背试锋。”
“感不到刀的存在。刀才是快的。”
写完。
他合上本子。
放在桌角。
旁边还是那把旧刀。
灯光下。
刀刃是一条细线。
林跃伸手。
指尖在刀脊上划过。
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老赵叔那天说的话。
“文化传承中心卖什么?”
“卖回锅肉。”
他嘴角动了一下。
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
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
照在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
烫金的字。
闪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