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
两点半还没到。
后厨的门开着。
外面日头挺大,照得水泥地发白。
那三个昨天没过的学员已经站在里面了。
也没人说话。
每人手里握着一把刀。
姿势有点僵。
眼神都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块铁。
看来中午没少下功夫。
围裙上全是石浆干了留下的白印子。
有的袖口湿了一截。
林跃推广进来。
看了一眼。
没吭声。
走到案板前。
把那一摞准备晚上用的空碗挪开。
“排好队。”
三个学员立马动起来。
站成一排。
手伸得直直的。
把刀递出来。
林跃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是个圆脸的小伙子。
昨天磨得满头大汗那个。
林跃伸出手。
大拇指肚轻轻地搭在刀刃上。
从前往后。
慢吞吞地划了一下。
指腹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阻滞感。
像摸在一层看不见的绒布上。
没有打滑。
也没有那种刮手的生涩。
“行。”
林跃把手放开。
“过关。”
小伙子嘴巴张了一下。
想笑。
又憋回去了。
把手收回去。
退到一边。
林跃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是个短发女生。
手有点抖。
林跃照样试了一下。
“可以。”
“力度匀了。”
女生长出了一口气。
肩膀塌下来一半。
轮到第三个。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有点瘦。
手背上骨头分明。
林跃的手指搭上去。
划了一下。
停住了。
他又划了一下。
这次眉头皱起来一点。
他把刀拿近了看。
刀刃上一段亮,一段暗。
“角度偏了。”
林跃把刀翻过来。
指着刀背。
“看见没?”
“这中间有一道痕。”
男生凑近看。
“这刀本来是单面开刃的。”
“你昨天回去自己练的时候,是不是把刀翻了个面磨?”
男生愣住了。
在那儿回忆。
“我……我看这面也有点钝……”
“就翻过来磨了几下。”
“我也没注意。”
“刀有正反面。”
林跃把刀递回去。
声音有点沉。
“你翻了一面磨,角度就吃不住了。”
“一边高一边低。”
“这种刀切菜是偏的。”
“拿回去。”
“磨的时候注意手劲。”
“别瞎折腾。”
男生脸红了。
接过刀。
“是。”
“我重新弄。”
“去那边。”
林跃指了指角落的水槽。
“磨好了再叫我。”
男生转身跑过去。
磨刀石在水里泡着。
他拿起来。
滋啦滋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跃没管他。
转头看另外两个。
“你们俩,去把那堆蒜剥了。”
“胖子看着你们。”
“得嘞。”
胖哥在灶台边上正颠勺。
听见这话。
把火关小了。
“来吧。俩娃子。”
“剥蒜也是个细致活儿。”
过了十五分钟。
那边的声音停了。
男生拿着刀走过来。
额头上又是一层汗。
“老师。好了。”
林跃伸手。
划了一下。
这次感觉对了。
那种细腻的阻力感回来了。
“可以了。”
林跃点点头。
“放回去。”
男生如释重负。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手有点抖。
但呼吸稳了。
这时候。
昨天那三个过关的学员也到了。
六个人站齐。
案板上放着六把刀。
刀刃在午后的光底下。
闪着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跃环视了一圈。
“磨刀这一关。全过了。”
“手别停。”
“刀这东西,三天不磨就钝。”
“以后每天来了先磨两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声音挺齐。
“行。”
林跃指了指旁边的菜筐。
“今天不学了。”
“明天开始切菜。”
“先切葱。”
他拿起一根大葱。
在手里晃了晃。
“别以为切菜简单。”
“磨刀是让刀为你工作。”
“切菜是你为刀工作。”
林跃把葱放下。
看着他们的眼睛。
“明天开始。”
“先切到你觉得手不是自己的。”
“再切到你觉得手是刀的一部分。”
声音不高。
但在后厨里听得清清楚楚。
胖哥正把一盘回锅肉倒进盘子里。
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那一下颠勺的动作慢了半拍。
肉块在锅里滚了一下。
没翻过去。
他看了一眼林跃。
嘴里嘀咕了一句。
“又是这句……”
当年林国栋教他的时候。
也是这话。
一模一样。
连语调都没变。
胖哥把盘子端起来。
“行了。干活吧。”
“晚上还得出菜呢。”
林跃没看见胖哥那一下慢动作。
他正在看那几个学员擦刀。
晚上。
十点。
蜀香居打烊了。
胖哥在门口锁卷帘门。
哗啦啦地响。
林跃在宿舍里。
桌上那盏台灯开着。
光圈不大。
只照亮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翻到第二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
“第二课——磨刀。”
“六人全部通过。”
“明天学切葱。”
“顺序不能乱。”
写完。
他停了一下。
把本子往前翻。
第一页。
“第一课——洗锅。干净是底线。”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厨房里没有‘差不多’。”
“只有‘可以’和‘不行’。”
写完。
他把笔帽扣上。
啪的一声。
很轻。
他合上本子。
手按在封面上。
那个烫金的“传承笔记”有点硌手。
旁边放着那把旧菜刀。
刀柄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林跃伸手。
把刀拿起来。
刀刃对着光。
看不见一点缺口。
那是他父亲磨了一辈子的刀。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怎么磨了。
他把刀放下。
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亮着。
把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