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下午两点半。
蜀香居后厨。
空气里还没那股子油烟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涩的辛辣。
六个学员站成一排。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只不锈钢盆。
盆里堆着小山似的葱。
全是白葱段。
绿叶子早就摘了。
林跃站在最前面。
手里拿着那把旧菜刀。
“看好了。”
他说。
“切葱不像切肉。肉有纹理。葱是空的。”
左手按在葱上。
手指张开。
指关节顶住刀面。
这是一个保护动作。
也是定位。
右手手腕动了。
刀尖没离开砧板。
只有刀根在起落。
“嘚、嘚、嘚。”
声音很脆。
节奏很快。
但没有杂音。
短短几秒。
一排葱段齐刷刷地倒在刀面上。
厚薄均匀。
像用尺子量过。
林跃把葱段一拨。
“这就是标准。”
“手指收紧。刀才不会跑。”
“刀尖不离板。节奏才不会乱。”
“开始吧。”
六个学员动了。
后厨里瞬间响起了刀声。
但这声音听着有点乱。
叮叮当当。
有的像剁肉。有的像锯木头。
林跃背着手。
在过道里来回走。
走到第一个学员背后。
那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切了三刀。
停了。
砧板上的葱段有长有短。
还有几根切碎了。
“停。”
林跃说。
男生僵住了。
“看看你的葱。”
林跃指了指。
“长的切不动。短的炒焦了。”
“你这叫切葱?”
男生脸红了。
“老师,我手滑……”
“手指收紧。”
林跃拿起刀。
在他砧板上敲了一下。
“刀面贴着指关节。”
“它是你的导轨。”
“再来。”
男生吸了一口气。
重新放好葱段。
这次稳多了。
林跃走到第二个。
是个短发女生。
她切得挺快。
第一刀下去挺好。
第二刀也没问题。
到了中间。
刀一歪。
节奏断了。
“停。”
林跃看着那堆葱段。
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断层。
“看见没?”
“中间断了。”
“重新衔接的时候。节奏乱了。”
“心乱了。手就乱。”
“从头来。”
女生咬着嘴唇。
把葱段拨回去。
重新开始。
“嘚、嘚、嘚。”
这次声音稳了。
练习持续了一个小时。
六个人。
没停过。
切好的葱段从一个盆倒进另一个盆。
又从那个盆倒进泔水桶。
有的不够细。
有的不够匀。
都不合格。
直到最后。
林跃走了一圈。
看了看每个人的成品。
“行了。”
他点了点头。
“今天过关。”
六个学员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有人甩了甩手。
手腕酸了。
有人揉了揉眼睛。
被葱味熏得直流泪。
整个后厨全是那股子冲味。
那是葱的魂。
一百根葱。
切没了。
林跃指着旁边的筐。
“今天就到这里。”
“收拾东西。”
“明天学切姜。”
那个高个子男生一边擦刀一边问:
“林老师。”
“我们什么时候能学炒菜?”
其他几个人也抬起了头。
眼睛里带着点期盼。
切了四天锅碗瓢盆。
谁都想上灶动动火。
林跃正在解围裙。
听了这话。
动作没停。
“葱和姜都切明白再说。”
他把围裙挂在钩子上。
“急什么。”
“灶台又不会跑。”
说完。
他转身去洗手里那把刀。
学员们互相看了看。
没敢再问。
利索地收拾好砧板。
排队出去了。
后厨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股散不去的葱味。
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
林跃站在案板前。
把最后几根没人切完的葱拿过来。
刀落下。
“嘚、嘚、嘚。”
声音很稳。
很有穿透力。
胖哥在旁边的灶台上收尾。
他在擦灶台上的油点子。
听见这声音。
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背对着林跃。
没回头。
“你现在连切葱的声音都跟师父一样了。”
胖哥的声音有点哑。
“以前他在的时候。我就听这动静。”
“听惯了。”
林跃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是吗。”
“嗯。”
胖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那是师父的根。”
“你接住了。”
晚上十点。
林跃坐在宿舍桌前。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开着。
灯光照在纸面上。
他提笔。
写字。
“第三课——切葱。”
“全部过关。”
“葱要切得均匀。声音是判断标准——‘嘚嘚嘚’的间隔必须一致。”
写完。
他合上本子。
刚要关灯。
桌上的手机亮了。
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任铮。
那是西安那边的名厨。
也是林跃的朋友。
点开。
只有两行字。
“陈默在我这里。今天他炒了第三十七盘辣子鸡。”
“上次跟你说他炒得比我好,我收回。现在他炒得比昨天的自己好。”
林跃看着屏幕。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叫陈默的白案师傅。
当初在成都比赛时还是个愣头青。
现在在西安。
也没闲着。
林跃拿起笔。
重新翻开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陈默——西安,第三十七盘。”
笔尖离开纸面。
墨水干了。
他看着那行字。
合上本子。
关灯。
屋里黑了。
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的那点光。
落在桌角那把旧刀上。
刀刃泛着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