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风,湿润中夹杂着脂粉气与运河特有的腥味,与京城那干燥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但这繁华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不安的暗流。
“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靠岸号角,沈黎所乘的官船缓缓泊入苏州府最大的漕运码头。船身刚稳,几名身着官服的人便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正是江南知府周知府。而在他身侧,那个身形微胖、满脸堆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男人,便是这江南地界的一霸——织造李大人。
“下官江南知府周文渊,恭迎钦差大人!”周知府抢上一步,长揖到地,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下官织造李福,见过钦差大人。”李大人紧随其后,腰弯得极低,那双眼睛却趁着行礼的功夫,肆无忌惮地在沈黎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评估这位传闻中手段狠辣的沈家嫡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沈黎一身素色的钦差官服,头戴乌纱,腰佩利剑,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她的目光在李大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两位大人免礼。”沈黎走下跳板,声音清冷,“本官此次奉旨南下,身上担子重,时间紧,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周知府连忙上前引路:“大人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备下薄酒为您接风……”
“接风就不必了。”沈黎摆摆手,打断了周知府的话,目光扫视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本官既然管的是漕运,那饭就在这里吃吧。周大人,李大人,陪我走走。”
周知府一愣,随即点头应是:“是,下官遵命。”而李大人却是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赔笑道:“大人真是勤勉,下官这就为您带路。”
一行人沿着码头缓缓前行。沈黎并未多言,只是时不时停下脚步,或是抓起一把漕粮查看成色,或是敲击一下船板听声响。
“这米,有些陈了。”沈黎随手捏碎一粒糙米,眉头微蹙,“这批粮是运往京城的赈灾粮,怎么如此发黄?”
管事的粮商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回大人,这……这大概是受潮了,下官这就让人换掉!”
还没等沈黎说话,李大人便抢先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呵斥道:“混账东西!怎么能让钦差大人看到这种劣质粮食?还不快拖下去!”说着,他转头对沈黎赔笑道:“大人,这些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回去下官定当严惩,绝不姑息。”
沈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一处偏僻的仓库角落,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形瘦削的中年商人正指挥着伙计搬货。看到沈黎等人走近,他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沈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小人孙有财,是做漕运布匹生意的。”那商人慌忙行礼,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沈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恐惧与挣扎。她忽然挥退了左右亲卫,只留下了翠儿,并对周知府和李大人说道:“两位大人,我想听听这行商的难处,咱们稍微站一站。”
李大人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却被周知府抢先挡在了前面。
趁着周知府与李大人低声交谈的空档,沈黎走到孙掌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孙掌柜,看你这眉头紧锁,可是有什么难处?这漕运生意,做得顺手吗?”
孙掌柜抬头看着沈黎那张威严却透着一丝关切的脸,心中仿佛涌起一股冲动。他咬了咬牙,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大人……生意难做啊。尤其是那‘安保费’、‘疏通费’,层层盘剥,小的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哦?”沈黎眼中寒光一闪,“是谁在收这些费用?”
孙掌柜颤抖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大人,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除了那位李大人,还能有谁?这三年,漕运补贴的银两,至少有六成进了他的私库。小的……小的手里有一本账,记着他每次收银的时间和数目……”
孙掌柜的话音未落,沈黎便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刀柄。
她不动声色地给翠儿递了个眼神,翠儿心领神会,悄悄靠近,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在袖中记下了关键信息。
“今晚子时,带账本到知府衙门后门,找翠儿。”沈黎低声吩咐道,随即抬起头,恢复了常色,大声说道,“孙掌柜既是有生意要做,就好好经营。本官既然来了,这漕运上的歪风邪气,总要肃一肃。”
孙掌柜闻言,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个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离开码头时,沈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江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周围所有人说道:“这一路行来,听说望江峡一带水势凶险,常有商船翻覆。三日后,本官要亲自去巡视一趟航道,看看那地方到底有多少鬼魅魍魉。”
此言一出,周知府面露担忧之色:“大人,望江峡险峻,此时去恐怕……”
而一直站在李大人身后的一个家丁,此刻却悄悄缩了回去。李大人听到“望江峡”三个字,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傍晚,李府内院。
沈凌薇正坐在紫檀木的梳妆台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了那副惯有的娇柔模样。
“表叔,怎么样?那个贱人说什么了?”
李大人快步走进屋内,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凌薇啊,真是天助我们也!那个沈黎不知死活,竟然公开说三日后要去巡视望江峡!”
“真的?”沈凌薇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簪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狂喜,“她竟然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这望江峡可是咱们选好的墓地啊!”
“不错!”李大人搓着手,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毒的光芒,“原本我还担心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现在好了,她自己去。到时候,咱们埋伏好的炸药一响,水鬼一动,那就是天灾人祸,神仙也救不了她!”
沈凌薇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李府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黎在江水中挣扎求饶的惨状。她舔了舔嘴唇,声音阴冷如蛇信嘶鸣:“表叔,既然如此,那就抓紧准备。这一次,一定要万无一失。我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连尸首都喂了鱼!”
“你放心!”李大人冷哼一声,“那个孙掌柜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就算他有什么小心思,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这三日,咱们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上,务必在望江峡,给这位钦差大人,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葬礼’!”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呜咽。沈黎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日后么……正好,我也有些‘回礼’,等着送给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