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最后一节切姜课结束。
六个学员收拾好东西,跟林跃打了声招呼,走了。
后厨一下子空了下来。
林跃解下围裙,挂在钩子上。
习惯性地往里头喊了一声。
“胖子。备晚上的料了。”
没人应。
平时这时候,胖哥早就把蒜剥好了,姜也拍碎了,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那儿切二荆条。
今天没动静。
只有王嬢在后院洗碗的水声。
林跃走到门口。
探头看了一眼。
“王嬢。胖哥呢?”
王嬢直起腰,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下午来了一拨人。穿得挺体面。”
“把他叫出去了。”
“说是有事儿聊聊。”
林跃皱了一下眉。
“叫出去多久了?”
“快一个钟头了吧。”
林跃沉默。
转身回到案板前。
拿起一头蒜。
开始剥。
蒜皮剥了一半。
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点沉。
胖哥走了进来。
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手里攥着那个用了两年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还没来得及锁。
看见林跃站在案板前,胖哥怔了一下。
神色有点不自然。
眼神飘了一下,才落定。
“回来了。”
林跃手里的蒜剥完了。
白生生的蒜瓣扔进盆里。
“谁找你?”
胖哥把手机揣进裤兜。
背过身去拿围裙。
“味觉资本的人。”
林跃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们找你干嘛?”
胖哥系围裙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聊了聊。”
声音有点发紧。
“说是如果蜀香居做连锁,想让我去当个总技术指导。”
林跃把蒜瓣拍碎。
“啪。”
声音挺脆。
“总技术指导。”
林跃抬起头。
看着胖哥的背影。
“你去没去?”
胖哥转过身。
避开了林跃的眼睛。
“他们来找我的。就在巷子口那家茶铺。”
“说是想听听老员工的想法。”
“我又没答应。”
胖哥咽了口唾沫。
“但我也没拒绝。”
林跃把刀放下。
刀面磕在案板上。
“笃。”
后厨里静了一下。
“你跟我爸干了二十年。”
林跃的声音很平。
“你还记得他怎么跟你说‘厨子不能出去卖配方’这句话的吗?”
胖哥张了张嘴。
“师父他……他没跟我说过这话。”
“他跟我说过。”
林跃看着胖哥。
“他说,厨子卖配方,就像把自己的手剁下来给别人用。”
“手还在。”
“但已经不是你的了。”
胖哥愣在那儿。
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干。
“跃仔。”
胖哥喊的是小时候的称呼。
“你爸那个年代……”
他顿了顿。
“没有五千万这个概念。”
“那时候大家都穷。守着一口锅,那是本分。”
“他拒绝,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走。他没得选。”
胖哥看着案板上的那堆蒜。
“你现在有选择了。”
“这五千万,你就拿着这个名字,哪怕不炒菜,也能换来。”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跃把案板上的蒜皮扫进垃圾桶。
“我不试。”
林跃说。
“是因为我知道不行。”
胖哥盯着林跃。
“你都没看过合同……”
“我看过了。”
林跃打断他。
“我看的是他们做出来的菜。”
“那个味儿,我不认。”
“我不认的东西,我就不卖。”
胖哥没说话了。
他看着林跃。
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老头。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胖哥把视线移开了。
“行。”
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有数了。”
然后他转身。
走到水槽边。
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他没洗碗。
就在那儿冲着手。
冲了很久。
当天晚上。
店里照常营业。
但气氛有点不对。
平时胖哥在灶台上颠勺,那是叮当乱响,火光冲天,嘴里还得吆喝两声。
今天没动静。
菜是炒出来了。
也是那个味。
就是少了点热乎气。
九点半。
最后的一桌客人走了。
王嬢收拾完大堂,也走了。
后厨里只剩下林跃和胖哥。
林跃在擦灶台。
胖哥站在更衣柜前。
换下了工作服。
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跃仔。”
胖哥背对着林跃。
“我先走了。”
林跃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锅还没收。”
“我有点累。”
胖哥说。
“今晚你收吧。”
这是他在蜀香居二十年。
第一次在收灶前离开。
“行。”
林跃说。
“你回吧。”
胖哥没再多话。
推开后厨的门。
脚步声往外走。
一步。两步。
然后是卷帘门的声音。
哗啦。
那是侧门的声音。
林跃站在灶台前。
他放下抹布。
看了一眼旁边的灶台。
那是胖哥的位置。
平时这个时候,那口锅里还留着点底油,火也是微着的,为了随时能起火。
现在那口锅是冷的。
灶眼里的火。
灭了。
胖哥走之前。
把火关了。
林跃踱步过去。
伸手摸了一下灶台的边缘。
凉的。
他站在那儿。
听见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没走远。
在巷子里停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远去。
林跃收回手。
弯腰。
拧开燃气开关。
啪嗒。
打火。
火苗窜了上来。
蓝色的。
舔着锅底。
林跃拿起油壶。
往锅里倒了一点油。
油热了。
冒起一股白烟。
他拿着勺子。
在锅里转了一圈。
然后把火关小。
没关死。
留着一道火苗。
在那儿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