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上六点。
巷子里还没什么动静。
林跃走到蜀香居门口。
手里捏着那串钥匙。
正准备插进锁眼。
手停住了。
锁眼是开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冷气。
还有后厨那盏长明灯的黄晕。
林跃推开门。
卷帘门没拉。
只开了扇正门。
走进去。
穿过大堂。
后厨里已经有人在动了。
胖哥站在案板前。
低着头。
手里那把厚背菜刀正把一坨牛肉顺着纹理片开。
刀锋划过肉层。
滋啦。
声音很稳。
林跃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没说话。
也没喊早。
他走到更衣柜前。
把外套脱了。
换上围裙。
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勾了一下。
系了个死结。
他也没解。
走到灶台前。
拿起抹布把灶面擦了一遍。
然后开火。
烧水。
两个人。
一个在案板前切肉。
一个在灶台前试锅。
谁也没看谁。
但节奏没乱。
胖哥切完肉。
刀往案板上一搁。
转身去拿佐料盆。
林跃这边水刚冒泡。
他把水倒了。
坐锅烧油。
动作严丝合缝。
像配合了二十年的齿轮。
只是这次齿轮没上油。
只有金属碰金属的干响。
没有话。
早市备料结束。
十点半。
还没来客。
林跃舀了一勺肉片。
滑进锅里。
大火轰的一下窜起来。
他颠了两下勺。
肉片打卷。
色泽红亮。
他没往盘子里盛。
也没端出去。
就把火关了。
那盘回锅肉就那么扔在灶台上。
冒着热气。
还有点锅底的焦香。
胖哥正蹲在冰箱前盘点。
眼角余光扫到了那盘肉。
他愣了一下。
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
盯着那盘肉看了有五秒钟。
没说话。
也没问。
他拿起旁边的一双备用筷子。
夹了一块。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肥肉的油滋出来。
瘦肉的筋道还在。
火候正好。
就是稍微咸了一点点。
他咽下去。
把筷子放下。
转身又走回冰箱前。
继续清点库存。
嘴里没发表任何评价。
林跃站在旁边。
看见了。
也没反应。
把手里的勺子在水池里涮了涮。
接着备下一道。
中午。
饭点。
六张桌子坐满。
王嬢在前面忙着端茶倒水。
韦少在过道里钻来钻去传菜。
后厨里火光冲天。
“三号桌回锅肉!”
韦少在窗口喊了一声。
“得嘞。”
胖哥在下面接了一句。
手里把配好的豆瓣酱递给林跃。
林跃接过来。
下锅。
爆炒。
整个流程走得顺顺当当。
要是搁平时。
胖哥这会儿早就开始骂人了。
“韦少你腿断了吗?快点!”
“王嬢这桌没蒜泥了你没看见?”
今天没有。
胖哥除了报菜名。
就是闷头干活。
林跃也不吼“起锅”了。
眼神示意一下。
胖哥就把盘子递过来。
配合还是那个配合。
就是空气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闷得慌。
下午两点。
午市结束。
客人都走了。
后厨里剩下一堆残局。
林跃拿着抹布走到后院。
蹲在墙角的泡菜坛子边上。
揭开盖子。
闻了闻。
又看了眼坛沿的水。
还有一半。
他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点水。
沿着坛沿慢慢注进去。
水封住了坛口。
隔绝了外面的气。
胖哥这会儿也出来了。
手里没拿东西。
就在后门的台阶上坐着。
那是平时王嬢择菜的地儿。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抖出一根。
叼在嘴上。
打火机擦了两下。
火苗子点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那一红星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青烟顺着台阶往上飘。
散在院子里的穿堂风里。
林跃在那边蹲着。
背对着胖哥。
胖哥在这边坐着。
也没回头看林跃。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
一个是泡菜坛子。
一个是抽烟的人。
谁也没扰谁。
就那么各自待着。
直到傍晚。
打烊了。
林跃把最后一点垃圾收拾好。
装进黑色的大垃圾袋里。
系紧口。
拎着往后门走。
刚推开门。
胖哥也拎着一袋东西过来了。
里面是些废油渣和烂菜叶。
两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肩膀差点撞上。
都停了一下。
胖哥手里拎着袋子。
嘴里的烟早就抽完了。
只剩个烟屁股捏在指头缝里。
他看了一眼林跃。
眼神有点浑浊。
像熬了夜。
“昨天的事。”
胖哥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我想了一个晚上。”
林跃把垃圾袋往门边一放。
挡住了去路。
“我也想了。”
胖哥把烟头扔地上。
脚尖碾了一下。
“你想到什么了?”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神没躲。
“我想到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
“不是教我怎么拒绝。”
林跃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个菜谱。
“他是教我怎么认出自己的东西。”
胖哥怔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又没那个劲头。
最后只是低了低头。
“哦”了一声。
转身走回后厨。
林跃站在后门口。
看着胖哥的背影。
那个宽厚的背影有点佝偻。
胖哥走到灶台前。
没急着收拾。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手伸进裤兜里。
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光照在他脸上。
惨白惨白的。
他划了两下屏幕。
那是味觉资本的聊天记录。
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
“我们生产线上一天能出三千盘。”
胖哥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
想打字。
又缩了回去。
最后。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重新揣回兜里。
然后拿起桌上的抹布。
开始擦灶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