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上九点。
林跃推开后厨的门。
门轴有点涩。
发出吱呀一声。
他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是胖哥的地盘。
案板是空的。
没有切好的肉丝。
也没有调好的碗芡。
灶台也是凉的。
那口平时一直温着的炒锅。
底下一层灰。
没点火。
林跃站在门口。
手还扶着门把手。
看了一会儿。
没喊人。
他走进去。
走到自己的位置。
系上围裙。
开火。
坐锅。
倒油。
开始备料。
十点半。
王嬢从前厅进来。
手里拿着抹布。
正准备擦桌子。
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有林跃一个人在忙活。
刀光闪来闪去。
“胖哥呢?”
王嬢问了一句。
林跃手里的刀没停。
“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迟到过。”
王嬢有些惊讶。
“二十年都没迟到过。”
“我知道。”
林跃把切好的肉片拨进碗里。
“今天算旷工。”
王嬢张了张嘴。
没再问。
转身出去了。
中午。
饭点。
六张桌子全坐满了。
还有两桌拼在过道里。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回锅肉一份!”
“麻婆豆腐不要葱!”
“鱼香肉丝打包!”
林跃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左边一口锅。
右边一口锅。
手里那把勺子舞得飞快。
颠勺。
淋油。
出菜。
韦少端着盘子跑得脚不沾地。
经过林跃身边时。
韦少放慢了脚步。
看了一眼林跃。
林跃满脸是汗。
额前的头发都湿透了。
但他没说话。
手里动作没停。
“愣着干啥。”
林跃吼了一声。
“端菜!”
“哦!来了!”
韦少吓了一跳。
赶紧端起盘子往外跑。
王嬢在前面收银。
时不时往后厨看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但也只是看着。
没多嘴。
平时这会儿。
胖哥早就吼起来了。
“火大了!”
“肉老了!”
后厨里全是动静。
今天只有铲子磕锅沿的声音。
叮叮当当。
脆得很。
有点刺耳。
下午两点。
最后一波客人走了。
林跃关了火。
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走到后门口。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点上。
吸了一口。
巷子口有脚步声。
不急不缓。
林跃抬起眼皮。
胖哥走了过来。
他没穿那件灰色的围裙。
也没穿工作服。
他穿了一件夹克。
深蓝色的。
有点旧。
看着像是要去走亲戚。
胖哥走到门口。
停下。
看着林跃。
“我来了。”
林跃吐出一口烟圈。
“看出来了。”
“请假了?”
“嗯。”
胖哥点了点头。
“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靠在门框上。
从兜里摸烟。
发现自己没带。
林跃把烟盒递过去。
胖哥抽出一根。
蹭着林跃的火点上了。
吸了一大口。
“我今天去菜市场走了一圈。”
胖哥看着巷子外面的天。
“没买菜。”
“就是走了一圈。”
林跃沉默。
听着。
“我走到你爸以前买肉的那个摊位。”
胖哥的声音有点低。
“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啥也没干。”
“就站着。”
“那个摊主老陈。你是认识的。”
胖哥扭头看了一眼林跃。
“他问我。胖哥你咋了。不买肉站这儿干啥。”
“我说。我在想一个事。”
林跃把烟灰弹在地上。
“想什么?”
胖哥沉默了一会儿。
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
模糊了他的脸。
“我在想。”
“要是味觉资本当年找的是你爸。”
“不是你。”
“他会不会拒绝?”
林跃看着手里的烟头。
红红的火星在闪。
“会。”
胖哥转过身。
盯着林跃。
“你怎么知道?”
“你爸守了一辈子小店。”
“他是为了情怀?”
“还是因为没得选?”
林跃抬起头。
看着胖哥的眼睛。
“他拒绝了比味觉资本更大的东西。”
胖哥怔了一下。
“啥意思?”
“去北京。”
林跃说。
“当行政总厨。”
胖哥的嘴巴张了一半。
没合上。
“哪一年?”
“1987年。”
林跃把烟头扔在地上。
踩灭。
“有人从北京过来。”
“那个年代。能去北京当行政总厨。比现在给五千万还狠。”
“那是登天。”
胖哥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夹克上。
他赶紧去拍。
“你怎么知道的?”
胖哥问。
“我从来没听师父提过。”
“他在北京国家烹饪中心的旧海报上。”
林跃转过身。
看着后厨那扇昏暗的窗户。
“1985年全国总决赛选手名单。”
“有他的名字。”
“但他只走到预赛。”
“1987年。他收到了北京的邀请。”
林跃停了一下。
“他拒绝了。”
胖哥站在那儿。
忘了抽烟。
风吹过来。
巷子里的树叶哗哗响。
他看着林跃的背影。
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像林国栋。
“你爸……”
胖哥咽了口唾沫。
“真的没去?”
“没去。”
林跃说。
“要是去了。”
“就没有蜀香居了。”
胖哥低下头。
看着自己脚尖。
那双旧皮鞋上沾了点土。
“他拒绝了。”
胖哥喃喃自语。
“真的拒绝了。”
林跃没有回头。
他走进后厨。
拿起那把旧菜刀。
放在手里掂了掂。
“锅凉了。”
林跃说。
“备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