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风有点硬。
吹得巷子口的树叶哗哗响。
林跃把烟头扔在地上。
脚尖碾灭了那点火星。
“刚才说岔了。”
林跃看着地上那块黑印。
“那张海报是1985年的。”
“不是1987年。”
胖哥靠在门框上。
手里那根烟烧了一半。
烟灰掉在夹克上他也没管。
“咋回事?”
“1985年那张海报上。有我爸的名字。”
林跃说。
“他代表成都赛区去比。预赛就淘汰了。”
“没拿奖。”
胖哥吸了一口烟。
“我就说嘛。师父要是拿过大奖。早挂墙上了。”
“但1987年的事。是真的。”
林跃抬起头。
“我在北京的时候。专门找了那边的工作人员。”
“让他们帮忙查了档案。”
“确实有邀请。”
胖哥的手指抖了一下。
烟灰落了一截。
“北京那边。一家大酒店。”
林跃说得很慢。
“请他去当行政总厨。”
“那年头。行政总厨这个名头还没烂大街。”
“那是真管事的。”
“给的年薪。”
林跃伸出两根手指。
“是他当时守着蜀香居收入的二十倍。”
“噗——”
胖哥一口烟呛在喉咙里。
咳了出来。
咳得满脸通红。
眼泪都出来了。
他直起腰。
拍了拍胸口。
“多少?”
“二十倍。”
林跃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蜀香居就是个小店。一天卖不了几桌。”
“二十倍。那是啥概念?”
胖哥把烟头扔了。
用脚踩灭。
“能在成都买几套房了。”
“那他为啥不去?”
胖哥盯着林跃。
“这理由我想不通。”
“二十倍啊。换我我也得琢磨琢磨。”
林跃沉默。
他看着巷子尽头。
那盏路灯还没亮。
昏黄昏暗的。
“我当时也问了工作人员。”
林跃说。
“我也想知道为啥。”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给我找出一份1987年的内部会议记录。”
“那里面夹着一封信。”
“是我爸写回去的。”
胖哥怔了一下。
“信?”
“嗯。”
林跃把手揣进兜里。
“那会儿没微信。有事儿都写信。”
“信不长。”
“开头就是客套话。谢谢邀请。谢谢看重。”
胖哥往前凑了一步。
“然后呢?”
“然后他说。”
林跃清了清嗓子。
声音低了一点。
“‘谢谢邀请。但我在成都有六张桌子。’”
“‘六张桌子烧的火。比一个酒店的厨房暖。’”
胖哥张着嘴。
半天没合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
吹得他夹克领子扑棱扑棱响。
他站在那儿。
像根木桩子。
过了很久。
胖哥才动了动嘴唇。
“你爸……”
声音有点哑。
“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他也没跟我说过。”
林跃转过身。
看着胖哥。
“我是看了那份记录才知道的。”
“他在蜀香居守了一辈子。提都没提过这茬。”
胖哥低下头。
看着地上那两个烟头。
一个是林跃的。
一个是他的。
挨在一起。
“你爸当年拒绝的。”
胖哥闷声说。
“不是钱。”
“他是舍不得离开成都。”
“他不想走。”
林跃摇摇头。
“他不走。不光是因为舍不得。”
林跃走到门口。
手扶着门把手。
“他是不走。”
“是因为他知道。”
“他要是走了。那六张桌子就没人管了。”
林跃看着后厨里面。
那口大锅还在原位。
灶台上有点油渍。
那是刚才炒菜溅上去的。
“他不是不想去更大的地方。”
“他是不想让他做过的东西断了。”
“断了就接不上了。”
胖哥没说话。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口那盏路灯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照出他眼角的皱纹。
还有那双有点发红的眼睛。
“操。”
胖哥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
不知道是骂谁。
晚上。
八点。
距离晚市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林跃正在前厅擦桌子。
他把每张桌子的角都擦了一遍。
王嬢在旁边算账。
算盘打得啪啪响。
后厨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啪嗒”。
那是打火灶的声音。
接着是火苗窜上来的呼声。
“呼——”
林跃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
透过传菜口。
看见胖哥站在灶台前。
他换回了那件灰色的围裙。
系得紧紧的。
手里拿着那把厚背菜刀。
正在试锅。
锅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油光顺着锅沿流淌。
林跃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他转过身。
继续擦桌子。
他把桌角的一块油点擦干净。
然后直起腰。
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哗啦”一声。
后厨里。
切菜的声音响了起来。
“笃、笃、笃。”
那是胖哥在切姜。
声音很稳。
比前几天都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