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七点半。
林跃走到店门口。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
就听见里面传来“呼”的一声。
那是猛火灶打燃的声音。
劲头很足。
推门进去。
后厨里已经热乎了。
两个灶台。
左边的。
右边的。
火苗都在往上窜。
蓝幽幽的。
把半个厨房照得透亮。
胖哥站在左边那个灶台前。
那是他待了二十年的位置。
手里拿着那把厚背菜刀。
正把一块二刀肉切成薄片。
刀刃切在案板上。
“笃、笃、笃。”
节奏很稳。
跟平常一样。
林跃沉默。
走到右边那个灶台前。
那是他的位置。
他伸手探了探锅边。
有点烫手。
胖哥早就把火烧上了。
林跃解下外套。
换上围裙。
系好带子。
站定。
拿起勺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宽的过道。
这个距离。
是蜀香居用了三十年磨合出来的。
八点。
第一波客人进来了。
“回锅肉一份!”
前厅王嬢的声音传进来。
胖哥手里的勺子猛地一挥。
火苗“轰”地窜起半米高。
油烟气瞬间炸开。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回锅肉出锅!”
声音大。
粗。
震得排风扇都抖了两下。
这声音昨天没有。
前天也没有。
林跃手里的动作没停。
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蒜苗多放一勺。”
胖哥把一勺蒜苗撒进锅里。
翻炒两下。
“放了。”
他拿过盘子。
把肉倒进去。
那动作利索得像从来没停过。
韦少端着盘子跑出去。
经过胖哥身边时。
胖哥还顺手拍了一下韦少的肩膀:
“跑快点。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得嘞!”
韦少笑嘻嘻地跑了。
中午。
一点。
午市高峰刚过。
后厨里的火关小了。
林跃拿过一个鸡蛋。
磕在碗里。
搅匀。
又抓了一把冷饭。
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
饭粒在锅里跳动。
他炒了两分钟。
撒点盐。
葱花。
关火。
这盘蛋炒饭没端出去。
他拿个干净盘子装了。
放在两个灶台中间的台子上。
就放在那儿。
也没喊人。
自己转身去洗锅。
胖哥正蹲在地上清点下面的佐料罐。
听见声音。
抬头看了一眼那盘饭。
金黄的鸡蛋裹着白色的饭粒。
油光发亮。
他站起来。
没说话。
拿个小碗。
给自己盛了一碗。
站在灶台边。
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
他把碗拿到水槽里。
冲了。
洗了两遍。
倒扣在沥水架上。
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擦了擦嘴。
继续去切晚上要用的姜。
下午。
三点。
没什么客人。
后厨里有点闷。
胖哥切了一会儿姜。
刀突然停了。
“跃仔。”
他喊了一声。
“嗯?”
林跃正在擦灶台边上的油点子。
“你爸那封信。”
胖哥看着手里的姜块。
“是写给谁的?”
“北京那边酒店的人事部。”
林跃说。
“北京工作人员给我看的那个会议记录上抄下来的。”
胖哥把刀放下。
转过身。
“那封回信……”
他顿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
林跃把抹布扔一边。
伸手进围裙前面的口袋。
摸了一会儿。
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有点皱。
边缘泛着白。
他递过去。
“复印件。”
胖哥接过来。
手有点抖。
他背对着光。
把纸展开。
那上面的字迹很潦草。
是用钢笔写的。
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
胖哥盯着那几行字。
看得很慢。
大约十秒钟。
他盯着中间那行字看了最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
原来的折痕都压平了。
递回给林跃。
“你收好。”
胖哥说。
声音有点哑。
林跃接过来。
放回口袋。
拍了拍。
胖哥没有评价那封信。
也没说那字写得好不好看。
他转过身。
重新拿起刀。
“笃、笃、笃。”
切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更稳。
更有劲。
晚上。
九点半。
打烊了。
王嬢和韦少都走了。
后门开着。
风吹进来。
带着点凉意。
胖哥坐在后门的台阶上。
脚边扔了两个烟头。
林跃从厨房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垃圾桶。
胖哥听见脚步声。
头也没回。
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掏出一包烟。
还有个打火机。
他抽出一根。
手往后一递。
林跃看了一眼那只手。
胖的手指头上还留着切菜留下的刀疤。
林跃伸手接了过来。
但他没点。
就把那根烟夹在耳朵后面。
胖哥自己点了一根。
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
飘在巷子里。
“你爸那封信。”
胖哥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墙。
“‘六张桌子烧的火,比一个酒店的厨房暖’。”
“我今天想了这句话一天。”
林跃站在他后面。
“想到什么了?”
胖哥弹了一下烟灰。
火星子落在水泥地上。
灭了。
“想到我十八岁来蜀香居的时候。”
胖哥的声音有点飘。
“那时候这店破。漏风。”
“但我一进来就觉得热乎。”
“这六张桌子的火。”
他回过头。
看着林跃。
“是你爸烧的。”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说话。
胖哥把最后一口烟吸完。
烟头扔在地上。
踩灭。
“现在我也能烧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站起来。
“明天早上我想吃铺盖面。”
胖哥往厨房里走。
“你早下来十分钟。”
“给我煮一碗。”
林跃站在后门口。
摸了一下耳朵后面那根烟。
“行。”
他说。
“多放辣。”
胖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已经到了灶台边。
紧接着。
“啪嗒”一声。
打火灶的声音响了。
火苗窜上来的声音。
呼呼的。
很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