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午市刚过。
大堂里的客人都走空了。
王嬢在前台算账。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响。
苏晚坐在角落里。
那张桌子离后厨最近。
她点了一碗素面。
没加煎蛋。
也没加肉丝。
就只有几根青菜叶子浮在汤面上。
她没急着吃。
手里拿着筷子。
眼睛一直盯着后厨那个半开的传菜口。
里面。
林跃站在左边灶台前。
手里拿着勺子。
胖哥站在右边的案板前。
手里拿着刀。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过道。
谁也没看谁。
也没说话。
“笃笃笃。”
胖哥的刀切在姜块上。
节奏很快。
姜块切完。
正好林跃这边的锅烧旺了。
油温七成热。
“下肉。”
林跃小声念叨了一句。
其实这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但胖哥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把切好的肉片递到了锅边。
林跃接过去。
下锅。
翻炒。
胖哥转身。
又把蒜苗扔进盆里。
林跃颠勺。
火苗子窜起来。
胖哥递盘子。
林跃起锅。
那盘回锅肉稳稳当当地落在盘子里。
多一分钟没有。
少一分钟也没少。
整个过程。
两个人像是在穿同一件衣服。
左边袖子伸进去。右边自然就跟着动。
苏晚在门口看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那碗素面有点坨了。
她才拿起筷子。
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完。
然后把碗推开。
站起来。
走到后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就靠在门框上。
看着林跃洗锅。
“你们俩。”
苏晚开口了。
“恢复得挺快。”
林跃正拿着钢丝球蹭锅底。
听见声音。
手上的动作没停。
“恢复什么?”
“胖哥跟你之间那种。”
苏晚指了指那两个灶台。
“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要什么的状态。”
林跃把锅里的水倒掉。
拿着干抹布把锅沿擦了一圈。
把锅挂回架子上。
“他一直都在。”
林跃转过身。
解开围裙的系带。
让肚子松口气。
“只是中间停了几天。”
苏晚笑了笑。
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
也没记东西。
就是拿在手里转。
“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
她看着林跃。
“你爸当年拒绝北京那个行政总厨的理由。”
“‘六张桌子烧的火,比一个酒店的厨房暖’。”
“这话听着挺有道理。”
苏晚停了一下。
“但如果当时他接受了。”
“你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
林跃走到案板前。
拿起一根葱。
慢悠悠地剥皮。
“可能不一样。”
他说。
“但我不认识那个林跃。”
苏晚愣了一下。
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也是。”
她换个姿势站着。
“不过你现在面对的选择比他当年大。”
“当年他只拒绝了一个邀请。”
“你现在拒绝了一整个行业的方向。”
苏晚掰着手指头数。
“预制菜。连锁化。品牌授权。”
“这些几乎已经是餐饮业的标配了。”
“你要是不做。”
“别人也会做。”
“甚至别人做了还要抢你的名字。”
林跃把剥好的葱扔进盆里。
“标配不代表必须。”
他拿起抹布。
擦了擦手上的泥。
“大家都做的事。”
“不一定就是对的。”
苏晚看着他。
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林跃。
像是在看一个新闻素材。
或者一个有点倔的采访对象。
现在她看林跃。
像是在看一个成了型的物件。
“你知道吗。”
苏晚把本子揣回兜里。
“我当初来采访你的时候。”
“觉得你是一个‘不甘心被开除所以回来做馆子’的人。”
“现在我觉得。”
她指了指那个灶台。
“你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回来’的人。”
林跃把抹布折好。
放在灶台角上。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区别。”
苏晚转过身。
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
她又回过头。
“不甘心的人。”
“会一直回头看。”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她停了一下。
“会一直往前走。”
苏晚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越来越远。
后厨里安静下来。
林跃站在灶台前。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他想了一会儿苏晚说的话。
不甘心。
和知道要做什么。
胖哥切完了一盆子萝卜干。
刀往案板上一剁。
发出“咚”的一声。
他路过林跃身边。
去拿水瓢。
“她刚才说什么了?”
胖哥随口问了一句。
嗓门挺粗。
林跃回过神。
看着胖哥那宽厚的后背。
“她说我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胖哥拿着水瓢。
接了半瓢水。
也没回头。
“她说的对。”
说完。
他把水瓢往水槽里一倒。
哗啦一声。
水花溅起来。
胖哥把袖子一挽。
继续回去切萝卜干。
林跃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只是转过身。
把灶台上的火点着了。
火苗窜上来。
呼呼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