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早市的备料刚弄完。
林跃正在案板前切二荆条。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管。
手里的刀没停。
“笃笃笃。”
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连续震动。
林跃把刀放下。
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
拿起手机。
是苏晚发来的。
没说话。
就一个链接。
标题挺长。
《独家专访｜网红品牌“辣得欢”创始人：有些冠军守着六张桌子，是资源的浪费》。
林跃点开。
是一篇公众号文章。
里面的配图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笑得挺标准。
手里端着一盘红彤彤的火锅底料。
文章往下滑。
有一段加粗的黑体字。
林跃把屏幕放大。
那男的说：
“拿了全国冠军又怎么样？到现在还是六张桌子。”
“不扩张。不连锁。不授权。”
“拿了那么大的平台。却用这么小的容器。”
“这种经营思路。我理解不了。”
“格局太小了。”
下面还有一句：
“这是对行业资源的浪费。”
林跃看完了。
锁屏。
把手机放在灶台旁边的调料台上。
屏幕黑了。
映出一罐郫县豆瓣。
他又拿起刀。
继续切辣椒。
“笃笃笃。”
节奏没变。
胖哥正拎着一桶油往这边走。
看见林跃这副模样。
把油桶放下。
“啥事？”
胖哥问。
“苏晚给你发啥了？”
林跃没抬头。
“有人说我格局小。”
“哈？”
胖哥怔了一下。
走过来。
探头往手机那边看。
“谁说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林跃把切好的辣椒扫进盆里。
“叫什么‘辣得欢’。没听说过。”
胖哥拿起手机。
划开屏幕。
看了一眼那标题。
又扫了两眼内容。
“妈的。”
胖哥骂了一句。
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这孙子是谁啊？”
“开了十六家店。卖预制火锅底料的。”
林跃把刀洗了。
擦干。
“他说你是资源浪费？”
胖哥盯着林跃。
“他说你格局小？”
“嗯。”
林跃应了一声。
“你怎么说？”
胖哥问。
“没怎么说。”
林跃转过身。
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牛肉。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
“你不解释一下？”
胖哥有点急。
“解释什么？”
林跃把牛肉扔在案板上。
“他连我做的菜都没吃过。”
“我跟他解释个屁。”
胖哥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憋回去了。
他看着林跃。
林跃脸上一点气都没有。
就跟看了一张废纸一样。
晚上九点。
打烊了。
王嬢和韦少都走了。
后厨里只剩下林跃和胖哥。
林跃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打印纸。
那是下午特意去巷口打印店打出来的。
那篇采访的截图。
只有中间那段话。
“格局太小。”
“资源的浪费。”
这几行字被放大了。
林跃拿出一卷透明胶带。
撕了一截。
走到那面墙边。
那是蜀香居的“差评墙”。
之前贴过几张纸。
有客人写的“太咸”。
有客人写的“上菜慢”。
最上面是一幅字。
那是父亲写的。
“不忘本·不守旧”。
林跃把那张打印纸贴在旁边。
就在那幅字的右下角。
贴得正正方方。
他看了看那张纸。
又看了看旁边那罐浆糊。
那是贴春联剩下的。
他没动浆糊。
直接拿了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在那张截图的下面。
写了四个字。
笔锋很稳。
“慢一点。”
写完这行。
他又换了一行。
“久一点。”
“慢一点，久一点。”
胖哥正坐在后门口抽烟。
看见林跃这动作。
站起来。
走过来。
站在林跃身后。
看着那六个字。
“格局太小。”
“慢一点，久一点。”
胖哥念了一遍。
突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行字。
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
胖哥开了口。
声音有点沉。
“你爸说过。”
林跃把记号笔盖上。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不知道？”
胖哥看着墙上那幅字。
“你妈生病那段时间。”
胖哥说。
“那时候店里也忙。你妈在医院住着。”
“每天下午四点。你爸就把围裙解了。”
“提个保温桶。去医院给你妈熬汤。”
林跃愣了一下。
他没听过这事。
“那时候我也急。”
胖哥继续说。
“店里离不开人啊。”
“我就问他。师父。你几点回来？”
“这店里还得盯着。”
胖哥吸了一口气。
“你爸当时看了我一眼。”
“他说。‘急什么’。”
“‘慢一点。久一点’。”
“‘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林跃站在那儿。
看着那行字。
“慢一点，久一点。”
原来这话是这么来的。
胖哥拍了拍林跃的肩膀。
“那孙子说你是资源浪费。”
“他懂个屁。”
“你爸当年要是想快。”
早发达了。
“八七年那事儿你都知道了。”
胖哥转过身。
往厨房里走。
“快容易。慢难。”
“守着这六张桌子。比开连锁店难多了。”
胖哥走到灶台前。
把火打开。
“呼”的一声。
火苗窜上来。
林跃看着墙上的那行字。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桌子旁。
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
那是传承笔记。
他拿起笔。
想了想。
写下这一课。
“第150课。”
“今天不是教别人的课。”
“是别人教我的课。”
“有人觉得慢是错。”
“有人觉得快是对。”
“但我爸说。”
“慢一点。久一点。”
“我贴墙上了。”
写完。
他合上笔记。
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差评墙。
现在又多了张截图。
那上面写着“格局小”。
下面写着“慢一点，久一点”。
两行字对着。
也没什么不好看的。
林跃把笔帽扣紧。
扔在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