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猛地一晃。
箭矢破空的声音几乎贴着耳际擦过,沈令仪在船舱里就地一滚,双手抓住两个半人高的竹编箩筐,用力一扯。箩筐的弧形边缘相互卡住,她迅速将第三个箩筐斜搭上去,竹篾交错,在船舱口形成一道简陋却有效的屏障。
笃笃笃!
箭簇钉入竹编的声音密集响起,有几支力道大的,箭头甚至穿透了竹篾,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沈令仪侧身靠在舱壁,眼睛盯着那些箭矢射入的角度和深度,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左岸十七人,右岸二十三人。弓箭手埋伏的位置不算太隐蔽,但借着芦苇荡的掩护,足以形成交叉火力。
“船要侧倾。”她压低声音,对船尾摇橹的裴归尘道,“水下有东西,听我数——三、二、一!”
裴归尘没有多问,双臂猛地发力,橹板在水中划出一道急弯。民船瞬间向右侧倾斜,船底传来“嘎啦啦”的摩擦声,像是擦过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几乎同时,又一波箭雨落下,却因为船身角度的改变,大半射空,噗噗地扎进水里。
“铁索。”裴归尘稳住船身,额角有汗,“他们连水下都布了防。”
“萧承嗣做事,向来喜欢把路堵死。”沈令仪从箩筐缝隙里往外看,河道在前方收窄,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白茫茫的芦花像雪片似的飘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下游窄口处,三艘小船正熊熊燃烧,船上堆着的油脂桶被火舌舔舐,爆出噼啪的炸响。浓烟滚滚,顺着风势直往这边灌。火船顺着水流朝他们冲来,封锁了整段河道。
“他娘的,真够狠。”裴归尘骂了一句,手上摇橹的速度更快,想抢在火船合围前冲过去。
“冲不过去。”沈令仪的目光扫过两岸,忽然定在左岸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那树长在河滩边,根系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扎在松软的泥沙中。近期洪涝,岸边的土被泡得发软,柳树周围的泥地明显有塌陷的痕迹。
“用船锚,钩住那棵树。”她指向柳树,“别钩树干,钩最粗的那条侧根。”
裴归尘反应极快,抄起船头盘着的铁锚链子,在手里抡了两圈,猛地抛出去。铁锚在空中划了个弧,“咔嚓”一声,牢牢卡进了柳树裸露的粗根里。
“拉!”
两人同时用力拽动锚链。民船被这股力量强行扯着改变了方向,船头斜刺里冲向岸边松软的泥沼。船底陷进淤泥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船身剧烈颠簸,几乎要侧翻。
那三艘火船擦着他们的船尾顺流冲了下去。
然后,下游传来一连串的撞击声和惊呼。
沈令仪扒着船舷往后看。火船没有如萧承嗣预想的那样撞上他们的民船,反而一头撞上了横亘在河道窄口处的水下铁索——那是萧承嗣自己设的防,为了防止他们从水路逃脱。此刻火船卡在铁索间,燃烧的油脂顺着水流蔓延,反而将后面跟上来的几艘亲兵小船给点着了。
火光冲天,惨叫声从芦苇荡深处传来。
“走!”沈令仪踢开卡住的箩筐,率先跳下船,靴子陷进岸边的淤泥里。裴归尘紧随其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防洪土堤。
土堤是早年修的,垒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沈令仪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块半埋着的青石。那石头位置关键,是这一段堤坝的承重基石之一。她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根特制的铁撬棍——这是她从万年阁带出来的几样小工具之一,一头扁,一头带钩。
撬棍插进石缝,她整个人压上去,利用杠杆原理猛地一撬。
青石松动了。
先是细微的“咔嚓”声,接着整块石头从垒砌的土层里滑脱出来。失去支撑的土堤内部发出沉闷的垮塌声,泥沙混着碎石沿着斜坡滚落,扬起一片尘土。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暂时堵塞后方追兵上堤的陆路通道。
烟雾弥漫开来。
沈令仪迅速解开外衫,里面露出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围裙——那是朱大嫂的,上面还沾着鱼腥味。她将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裴归尘怀里。围裙里裹着的,是清溪村百姓联名按了手印的万民帖。
“你往东,穿过那片芦苇,去老渡口。”她语速很快,“围裙披上,在渡口晃一圈就撤,别真上船。”
裴归尘接过围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我当诱饵?”
“萧承嗣现在阵脚乱了,但他不傻,肯定分了两路。一路救火抓人,另一路会绕道堵截。”沈令仪边说边脱下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农家粗布衣,又从船舱里扯了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住头发,“他认得我的衣服,也认得你。我们分开走,他才会把主力追着你这个‘带着万民帖’的人去。”
裴归尘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点了点头,将围裙胡乱披在身上,转身就朝东边的芦苇丛钻去。
沈令仪则弯腰从地上抓了两把泥,随意在脸上抹了抹,然后快步走向河岸另一侧。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被火光惊动的百姓,大多是附近的鱼贩和农户,正指着河里的火船议论纷纷。
她混进人群,顺手从一个鱼摊上拎起半桶卖剩下的杂鱼,倒进自己带来的空木盆里,又抓了把水草盖在上面。动作自然得就像个刚收了摊、顺路看热闹的渔妇。
“哎呀,这烧的,谁家的船啊?”
“看着像官船……”
“官船能烧成这样?怕是得罪人了吧!”
议论声中,沈令仪端着木盆,低着头,跟着人群慢慢往鱼市方向挪。眼角余光里,她看见堤坝那边有官兵冲上来,正对着垮塌的土坡骂娘,又分出一队人朝着裴归尘离开的方向追去。
鱼市尽头,冯捕头蹲在一个卖虾蟹的摊子旁,手里拿着只草绳捆着的螃蟹,假装在挑。看见沈令仪过来,他放下螃蟹,拍了拍手上的泥,自然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拐进了一条窄巷。
“沈大人。”冯捕头压低声音,“城门那边不对劲,守将换了,是萧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叫萧勇。咱们平时打点的那几个老卒,今天一个都没当值。”
沈令仪脚步没停:“意料之中。萧承嗣在河里没拦住我们,城门是最后一道关卡,他肯定会换上自己人。”
“那怎么办?万民帖带在身上,搜身肯定藏不住。”
两人走到巷子深处,旁边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墙,墙根堆着十几个废弃的空箩筐,都是鱼贩们用坏扔在这儿的。沈令仪放下木盆,走到箩筐堆前,伸手翻了翻。
她挑出一个编得比较密实、底部完好的箩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张裁剪好的防潮油脂纸——这是她从万年阁带出来的,原本是用来包裹古籍的。
油脂纸铺在箩筐底部,她这才解开腰间暗袋,取出那卷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万民帖,小心地放进箩筐,再用油脂纸盖严实。接着,她又从袖中摸出几份折叠好的纸,盖在最上面。
冯捕头探头看了一眼:“这是……”
“清溪村互助社的供货契约。”沈令仪淡淡道,“上面有鱼市几个老主顾的印鉴和手印,都是真的。万一被翻到,就说我是替村里来送契书的。”
她将几尾杂鱼和水草扔进箩筐,盖住纸张,又往上堆了些晒干的芦苇絮,看起来就像个寻常渔妇装杂物的筐子。做完这些,她将木盆里的水倒掉,把木盆扣在箩筐上,用草绳捆了两道,然后弯腰将整捆东西挑上肩。
扁担压在肩上,她微微弓背,脚步变得有些拖沓,俨然一个劳累了一天的卖鱼妇人。
“冯叔,你绕道从西边废砖窑那边出城,我们在城外十里坡的土地庙碰头。”沈令仪说完,挑着担子走出窄巷,汇入了通往城门的人流。
天色渐晚,城门楼子上已经挂起了灯笼。
守门的兵卒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持刀挎枪,对进出城的人盘查得格外仔细。轮到沈令仪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兵用刀鞘敲了敲她挑着的箩筐:“装的什么?”
“军爷,就是些没卖完的小杂鱼,还有给主顾家送的契书。”沈令仪陪着笑,声音压低,带着点沙哑,“您看,这鱼都不新鲜了,味儿冲。”
她说着,掀开木盆一角。一股鱼腥味混着水草的土腥气冒出来,那守兵皱了皱眉,又用刀鞘拨了拨表层的芦苇絮,看见下面露出的纸张一角。他抽出一张,扫了两眼——果然是供货契约,还按着红手印。
“行了行了,快走!”守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将契约塞回去,注意力已经转向后面排队的一个推车汉子。
沈令仪挑起担子,低着头走出城门。走出十几步后,她才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往回瞥了一眼。
城门内,萧承嗣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正疾步赶来,官袍下摆沾着泥水,脸上还有烟熏的黑痕,模样颇为狼狈。他冲到城门口,厉声询问着什么,守兵指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似乎在描述一个挑着担子的渔妇。
但萧承嗣的视线已经越过了城门,投向远处暮色中那片广袤的芦苇荡。火光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缕残烟还在升腾。风从河面吹来,隐约带来几声模糊的、分不清是惨叫还是怒骂的声响。
沈令仪转回头,扁担在肩头轻轻晃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融入了城外官道上稀疏的人流。她挑着的箩筐里,那卷万民帖静静地躺在油脂纸和干芦苇絮下面,隔着竹篾,能听见外面官道上尘土被脚步扬起的细微声响。
十里坡土地庙的轮廓,在前方丘陵的阴影里,渐渐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