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下午两点。
蜀香居的午市刚过。
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招摇。
就是那种普通的商务车。
车门开。
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来岁。
穿着件夹克。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女的三十岁左右。
穿着职业装。
头发盘在脑后。
很利索。
两人进了店。
王嬢迎上去。
“两位?”
男的点了点头。
“方寸文化的。约了林老板。”
“哦哦。在里面。”
王嬢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
“跃仔。客人来了。”
林跃正在后厨刷灶台。
听见喊声。
他把抹布一扔。
解了围裙。
走了出来。
那两人已经坐下了。
也没看菜单。
直接点了两个招牌。
“回锅肉。”
“麻婆豆腐。”
“再来一碗白饭。”
林跃看了一眼。
转身回厨房。
胖哥正在切蒜。
“就是他们?”
“嗯。”
林跃把火打开。
锅烧热。
油下锅。
“滋啦”一声。
香味很快飘出来。
十五分钟。
两菜一饭端上桌。
林跃没走。
就站在旁边看着。
那男的夹了一片回锅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说话。
又扒了一口饭。
女的也尝了一口麻婆豆腐。
吃得很斯文。
也不点评好吃不好吃。
就是安静地吃。
大概十分钟。
盘子见了底。
男的放下筷子。
拿纸巾擦了擦嘴。
摘下眼镜。
擦了擦。
又戴上。
“林老板。”
男的开腔了。
声音有点沉。
“我们吃完了。”
“现在谈正事?”
林跃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下。
“谈吧。”
男的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没打开。
“我们对体验馆的理解。”
男的看着林跃。
“可能跟别人不一样。”
“林国栋这个名字。”
“它的价值不在于能开多少家店。”
“也不在于一天能卖多少份预制菜。”
男的顿了一下。
“在于它代表了一种做菜的标准。”
“我们方寸文化。”
“不碰这个标准。”
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说?”
旁边的女负责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推到林跃面前。
是一张合作明细。
“我们的模式很简单。”
她说。
声音挺脆。
“我们出钱改造场馆。”
“支付运营成本。”
“负责品牌推广。”
她伸出一根手指。
点在纸上。
“你的团队负责所有内容。”
“课程设计。品鉴流程。厨房管理。”
“我们不要配方。”
“不要课程版权。”
“只要场馆的运营权。”
林跃看着那张纸。
上面确实写着。
“版权归属:林跃团队”。
“配方归属:不做要求”。
“期限呢?”
林跃问。
“五年。”
男的说。
“五年后。”
“场馆归你。”
“我们只收回改造成本。”
“我们没有续约要求。”
“如果你不想干了。”
“那我们就撤人。”
“如果你还想干。”
“再签新合同。”
林跃沉默。
他侧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桌子。
苏晚正坐在那儿。
手里拿着杯茶。
也没看这边。
但就在林跃看过去的时候。
苏晚端起杯子。
轻轻点了点头。
林跃收回视线。
看着那男的一双眼睛。
“合同什么时候签?”
“今天就能签。”
男的笑了笑。
“我们要的只是个名分。”
“林国栋川菜文化传承中心。”
“这个名字挂上去。”
“对我们都好。”
下午四点。
方寸文化的人走了。
他们没带走一份菜。
也没拍一张照片。
林跃站在门口。
看着车开远。
苏晚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那份草案。
“他们比我想象的还好谈。”
苏晚说。
“我也没想到。”
林跃往回走。
“他们不要配方?”
“明确写了不要。”
苏晚跟在后面。
“他们做的是空间运营。”
“卖的是体验馆的场地。”
“不是你爸的菜。”
后厨里。
胖哥正倚在门框上抽烟。
听了半天。
他吐出一口烟圈。
“那他们图什么?”
胖哥问。
“做慈善啊?”
“图文化标签。”
苏晚说。
“林国栋川菜文化传承中心。”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价值。”
“挂在他们的文化基金 portfolio(投资组合)里。”
“那是金字招牌。”
胖哥听得半懂不懂。
“啥招牌?”
“就是。”
林跃接了一句。
“以前有人想买我爸的手艺。”
“这两个人。”
他指了指外面。
“想买我爸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
林跃走到灶台前。
拍了拍那口旧铁锅。
“买不走。”
“只能借。”
胖哥把烟头扔地上。
踩灭。
“那你觉得靠谱不?”
林跃没回答。
他转过身。
对着刚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努了努嘴。
“刚才走的时候。”
“我带他们去看了后院那个旧灶台。”
“就是我爸当年用的那个。”
胖哥抬眼。
“他们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林跃回忆了一下。
“他们站在门口。”
“看了一分钟。”
“那个男的说了一句——‘这灶台火真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
林跃说。
“没进去摸。”
“没进去拍。”
“就站在门口看。”
胖哥沉默了。
“懂规矩。”
胖哥说了三个字。
晚上。
打烊后。
林跃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
翻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这是传承笔记。
他拿起笔。
在崭新的一页上写下:
“第153课。”
“今天见了方寸文化。”
“他们不要配方。”
“他们只要名字和标准。”
“我让他们看了我爸的旧灶台。”
“他们站在门口看了一分钟。”
“没进去。”
笔尖停了一下。
林跃看着那行字。
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他们懂。”
写完。
他合上笔记本。
拿过旁边的抹布。
开始擦桌子。
擦到第三下。
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墙上那幅“不忘本”。
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懂。”
他说。
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