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蹲在那个坑边。
坑不深。
刚刚没过膝盖。
那个陶土坛子就静静地立在泥土里。
像个睡着的老头。
周围围了一圈工人。
老陈手里拿着铁锹。
没敢动。
“林老板。”
老陈压低声音。
“这玩意儿……看着有些年头了。”
“要不要小心点?”
林跃没回他。
他从旁边要了一把小号的瓦刀。
那是平时剔砖缝用的。
他握着瓦刀。
刀尖对着坛口的黄泥。
那个封泥已经干透了。
硬得跟石头一样。
颜色是那种发黑的黄。
上面甚至还留着当年按下去的手指印。
三个指头印。
很深。
“咔。”
林跃手腕用力。
瓦刀尖扎进了封泥里。
发出一声脆响。
像是打破了一层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苏晚站在两米开外。
手里拿着本子。
也没记。
就盯着看。
林跃的手很稳。
一点一点地把边上的泥剔下来。
动作慢得像是在给鱼剔刺。
“咔嚓。”
一块干泥掉下来。
坛口露出了一条缝。
一股味道飘出来。
不是霉味。
不是土腥味。
是一股很淡的酸香。
很干净。
像是秋天下过雨后的泡菜坛子味。
老陈吸了吸鼻子。
“我去。”
他小声嘀咕。
“这玩意儿埋了多久了?咋这么香?”
封泥彻底取下来了。
林跃把最后一块泥片拿掉。
放在一边。
坛口露了出来。
里面是满的。
一坛清澈的水。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花。
像是一层纱布。
浮在水面上。
随着微风吹过。
那层白花还微微动了一下。
林跃把脸凑近了点。
闻了闻。
没臭。
没浑。
那水清得能看见坛底的釉色。
“林老板。”
苏晚忍不住了。
走上前两步。
“这是……?”
林跃伸出一根手指。
那是刚才特意洗过的手指。
他把手伸进坛口。
探了一下水面。
凉的。
滑的。
指甲盖碰到那层白花。
花散开了。
又聚拢了。
“这坛水还活着。”
林跃抽出手指。
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活着?”
苏晚看着那一坛水。
“埋地下还能活?”
“能。”
林跃站起身。
“只要封得好。”
“有白花就是活着的。”
“死的水上面不长花。”
“那是死水。”
林跃把瓦刀扔地上。
弯下腰。
两只手抱住坛子两边。
坛子外壁有些粗糙。
带着泥土的凉意。
“起。”
他低喝一声。
坛子被抱起来了。
不算太重。
大概二十来斤。
他把它放在坑边的平地上。
坛底全是泥。
看不清颜色。
林跃蹲下身。
用那只刚才擦过衣服的手。
在坛底抹了一把。
泥土被抹去了。
露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是写的。
是刻上去的。
用刀尖刻的。
字迹很深。
虽然有些磨损。
但还能认出来。
苏晚也凑过来看。
“林……国……栋……”
她念出声。
“泡……菜……水……”
“传……三……代。”
苏晚停住了。
看向林跃。
“你爸埋的?”
林跃看着那行字。
没说话。
眼神定在那儿。
那是父亲的手迹。
这字体他认得。
跟旧账本上的一模一样。
那种歪向左边的勾。
别人写不出来。
“这坛子坛身小。”
林跃摸了摸坛子的耳朵。
“后院那坛是1978年的。”
“这一坛……”
他比划了一下坛口的大小。
“比那坛还要老。”
“是另起的一坛母水。”
林跃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是老味道。”
他没再多看。
弯腰。
重新把坛子抱了起来。
抱得紧紧的。
像是抱着个孩子。
“林老板。”
老陈在后面喊。
“这坑还挖不挖?”
“挖。”
林跃头也没回。
“管线照旧。”
“别碰着这坛子的地儿就行。”
他抱着坛子走出工地。
穿过巷子。
韦少正端着一盘剩菜往外走。
看见林跃。
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大坛子。
走路还有点急。
“跃哥?”
韦少愣住了。
“这啥呀?”
“刚挖出来的?”
林跃没停脚。
步子迈得挺大。
“我爸的。”
他只说了三个字。
人就进了蜀香居的门。
韦少挠了挠头。
看着林跃的背影。
“挖宝呢?”
他嘟囔一句。
“我去。”
转身跑了进去。
后厨。
胖哥正在切肉丝。
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
林跃把那个沾满泥土的坛子。
直接放在了案板旁边的空地上。
紧挨着那口老泡菜坛。
那是蜀香居用了几十年的老坛子。
上面贴着那张泛黄的标签。
“林国栋泡菜水·1978-续”。
现在。
两个坛子并排了。
一个干净。一个全是泥。
一个贴着标签。一个刻着字。
胖哥手里的刀停了。
“这是……”
“刚才隔壁挖出来的。”
林跃走到水槽边。
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打了肥皂。
冲了三遍。
洗完。
他没擦手。
直接走到案板前。
拿起两个干净的小碗。
他先走到那口老坛子前。
揭开盖子。
舀了一勺水。
倒在第一个碗里。
水是清的。
有点发黄。
他又走到那个刚挖出来的坛子前。
小心地揭开盖子。
舀了一勺水。
倒在第二个碗里。
水更清。
几乎透明。
只有那层淡淡的白花漂在上面。
林跃端起第一碗。
那是他现在养的。
送进嘴里。
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酸。
劲大。
是新坛子的味儿。
他放下碗。
端起第二碗。
那是父亲埋了三十年的老水。
送进嘴里。
抿住。
这一口。
没有刚才那口那么冲。
酸味是醇的。
厚的。
柔得像棉花一样。
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才慢慢散开。
像是一口陈了十年的老酒。
没有辣味。
只有时间沉淀下来的那种香。
林跃把碗放下了。
很轻。
“叮”的一声。
落在案板上。
胖哥看着他。
“咋样?”
林跃没回答。
他转过身。
没去炒菜。
也没去切肉。
他拉过灶台旁边那张小板凳。
一屁股坐下。
两个碗还在案板上。
并排着。
一左一右。
他看着那两个坛子。
看着那一坛清澈的老水。
坐了很久。
胖哥也没问。
就把火关小了点。
继续切肉。
刀落在案板上。
“笃、笃、笃”。
这声音在两个坛子中间穿过去。
没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