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熄。
后厨的那扇小窗透进一点青灰色的光。
林跃还坐在那张板凳上。
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两个膝盖分开。
手搭在上面。
面前是那两个坛子。
一老一新。
一土一净。
后门“吱呀”一声。
被推开了。
胖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进门的时候脚下一顿。
看见林跃那样。
吓了一跳。
“妈的。”
胖哥骂了一句。
“你这一晚上没睡?”
林跃动了动脖子。
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睡了会儿。”
他声音有点哑。
“就在这儿眯了几个小时。”
胖哥走过来。
把包子放在案板上。
那是林跃平常吃的馅儿。
牛肉大葱。
“你想啥呢?”
胖哥问。
“想一件事。”
林跃站起来。
腿有点麻。
他在地上跺了两下。
“我爸这坛水。”
林跃指了指那个沾着泥的坛子。
“该放哪儿。”
胖哥看了一眼坛子。
又看了一眼林跃。
“放回原位呗。”
胖哥说。
“埋回去?”
林跃摇头。
“原位是地下。”
“但我想让它被人看到。”
胖哥咬了一口包子。
嚼了两下。
“你想放哪儿?”
“体验馆。”
林跃说。
“二楼。”
“那个展示柜。”
胖哥停下嚼东西的动作。
“你疯了?”
胖哥说。
“泡菜水是吃的。”
“不是看的。”
“你放柜子里。那叫什么事儿?”
“镇馆之宝。”
林跃说得平静。
“放在展示柜中间。”
“有人来参观。”
“就能看到坛底那行字。”
胖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下。
他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那你这边这坛咋办?”
胖哥指了指旁边那个干净的坛子。
“用我自己这坛续。”
林跃说。
“我爸那坛。”
“不吃了。”
“供着。”
胖哥直勾勾盯着林跃。
“跃仔。”
胖哥语气重了。
“你爸要是知道。”
“他泡菜水变成了展示品。”
“他得拿勺子敲你脑壳。”
“他会说——泡菜水是吃的。不是看的。”
林跃没躲胖哥的眼神。
“他说的对。”
林跃说。
“但我想让来参观的人知道。”
“一个厨师。”
“能留下什么东西。”
林跃顿了一下。
“不是钱。”
“不是名气。”
“是一坛三十年后还能用的水。”
“是别人挖出来。”
“还能闻到香味的水。”
胖哥没说话。
他看着那坛浑浊的老水。
坛口飘着那层白花。
像是活着的一样。
过了半晌。
胖哥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
凑近了看那个坛子。
“这水我认识。”
胖哥声音轻了些。
“当年你爸做泡菜的时候。”
“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手劲大。”
“封泥封得紧。”
胖哥伸出手。
想摸摸坛子。
又缩回去了。
“行吧。”
胖哥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要供着。就供着。”
“反正这店你说了算。”
下午两点。
旧巷子。
体验馆二楼。
装修还没完。
墙刷了一半。
地上还有木屑。
那个定做的玻璃展示柜已经到了。
摆在正中间。
林跃手里拿着一块布。
那是蜀香居的一块旧桌布。
洗得发白。
上面还有个油印子。
他把布铺在柜子底下的台面上。
抚平。
然后转身。
抱起那个坛子。
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坛子落地。
发出一声闷响。
林跃调整了一下位置。
坛底朝外。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国栋,泡菜水,传三代”。
正对着参观者的视线。
刚好。
不用低头。
一眼就能看见。
林跃退后两步。
看着那个坛子。
孤零零地立在玻璃柜里。
有点怪。
但也挺合适。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
兜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林跃拿出来一看。
是胖哥。
胖哥就在隔壁蜀香居。
离这儿不到二十米。
这老头很少打电话。
除非是火烧眉毛的事。
林跃接起来。
“喂?”
“跃仔。”
电话那头。
胖哥的声音有点杂。
像是在后院。
风大。
“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胖哥说。
“你爸埋那坛水的时候。”
“我在旁边。”
“他一边埋。”
“一边说了句话。”
林跃停住脚步。
站在楼梯转角。
“什么话?”
“他说。”
胖哥顿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
“以后谁挖到这坛水。”
“谁就是我选的传人。”
林跃握着手机的手。
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玩笑。
还是一句遗言。
没人知道。
但这话是父亲说的。
那个把泡菜水当命的老头。
林跃沉默。
听着电话那头的风声。
那是后院的风。
吹过那棵老槐树。
“还有事吗?”
林跃问。
“没了。”
胖哥说。
“就是想起来。”
“跟你说一声。”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林跃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通话结束。
他站在那儿。
想了想。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打开微信。
找到胖哥的头像。
那是一个空碗。
他发了三个字。
“我是。”
发送。
林跃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展示柜的方向。
然后转身。
走出了体验馆。
巷子口。
一只野猫窜了过去。
踩翻了一个空易拉罐。
“哐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