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九点。
集训厨房。
六个人站在操作台前。
每个人面前都空着。
老周背着手。
站在主灶台后面。
“今天不练基本功。”
老周说。
“每个人做一道菜。”
他扫视了一圈。
“做什么都行。”
“做你最拿手的。”
“给你们四十分钟。”
“开始。”
话音刚落。
厨房里立马乱了套。
脚步声。
拉柜门的声音。
还有剁肉的声音。
林跃转身。
走到冷藏柜前。
拿了一块五花肉。
又拿了一把蒜苗。
他是做川菜的。
拿手菜太多。
但第一反应还是回锅肉。
回到灶台。
何霜在他旁边。
手里拎着一条大鲤鱼。
还在甩尾巴。
“妈的。”
何霜骂了一句。
“这鱼劲儿真大。”
她把鱼往案板上一摔。
刀背一敲。
鱼不动了。
改刀。
挂糊。
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钱。
另一边。
方子铭在弄鸡。
白切鸡。
整鸡下锅。
水温控制得极严。
他在旁边放了三个小碟。
那是蘸料。
赵青山在揉面团。
做羊肉泡馍的改良版。
馍是他现烙的。
孙文杰在切肉。
红烧肉。
方块切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周致远最安静。
他在弄燕窝。
清汤燕菜。
这是官府菜里的头牌。
老周在六个人中间来回走。
像个巡视的监工。
脚步很轻。
但他走到谁背后。
谁背后的汗毛就得竖起来。
他在方子铭那儿停了一下。
看了看水温。
走了。
他在赵青山那儿停了一下。
看了看烙馍的火色。
走了。
他走到了林跃身后。
停住了。
林跃正在切肉。
五花肉煮熟了。
刚捞出来。
他在切薄片。
每一片都连着皮。
肥瘦相间。
切完。
起锅。
烧油。
林跃把肉片倒进去。
“滋啦”。
爆油。
他拿着勺子在锅里推。
老周盯着那个动作。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林跃没回头。
手没停。
但他知道老周在。
那种压力。
像个笼子罩下来。
老周看完林跃。
又走到何霜身边。
何霜正在炸鱼。
油锅翻滚。
鱼身定型了。
她正准备捞。
老周站在那儿。
没动。
何霜的手抖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
把鱼捞了出来。
然后开始熬糖醋汁。
酱汁倒进去。
“咕嘟咕嘟”。
冒泡。
四十分钟到。
“停。”
老周喊了一声。
六个人同时关火。
灶台上一片蒸汽。
六道菜摆在一排。
林跃的回锅肉。
灯盏窝形状。
油亮。
何霜的糖醋鲤鱼。
鱼身挺立。
红得发亮。
方子铭的白切鸡。
皮黄肉白。
周致远的清汤燕菜。
汤色如茶。
清澈见底。
老周拿了一双筷子。
从左边开始尝。
先尝了周致远的燕菜。
喝了一口汤。
没说话。
又尝了孙文杰的红烧肉。
嚼了两下。
放下。
尝到林跃这儿。
老周夹了一片肉。
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这道菜。”
老周看着林跃。
“我在巴黎吃过一个版本。”
“加了分子料理的手法。”
“泡沫状的豆瓣酱。”
“你没加。”
林跃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加了就不是回锅肉了。”
“不一定。”
老周说。
“加对了还是回锅肉。”
他没再解释。
筷子移到了何霜的盘子里。
夹了一块鱼肉。
蘸了点汁。
入口。
老周吧唧了一下嘴。
“糖醋汁的收汁时间。”
老周看着何霜。
“偏长了三秒。”
何霜愣了一下。
“糖的焦化感有点重。”
老周说。
何霜抿了抿嘴。
“我知道。”
她说。
“最后一步。”
“我犹豫了一下。”
老周放下筷子。
“犹豫就是错。”
“在赛场上。”
“犹豫这三秒。”
“你就出局了。”
何霜咬了咬牙。
没吭声。
老周把所有菜都尝完了。
他也没打分。
也没排名。
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看着这六个人。
“摸底测试没有分数。”
老周说。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排菜。
“你们的菜都很‘安全’。”
“没有一道菜在挑战自己的边界。”
老周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油。
“如果你们去世界大赛带的是‘安全’的菜。”
“你们会被淘汰。”
“世界级的大赛。”
“不吃安全牌。”
他转身。
往办公室走。
“下午休息。”
“两点集合。”
走到门口。
老周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林跃。”
老周说。
“你跟我来一下。”
办公室。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转着那只钢笔。
林跃站在桌前。
“你的回锅肉。”
老周问。
“是跟你爸学的?”
“是。”
林跃说。
“我在巴黎见过一个做川菜的华人厨师。”
老周看着窗外。
“他说他做回锅肉的时候。”
“会想他爸。”
“他爸以前是给大饭店做头灶的。”
老周转过头。
看着林跃。
“你跟那个人一样。”
“你们的菜里。”
“都有一个不在场的人。”
林跃沉默。
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回锅肉本来就有两个人的味道。”
林跃说。
“一个人做不出来。”
老周笑了笑。
没再说话。
只是把钢笔拍在桌子上。
“啪”。
“出去吧。”
林跃转身。
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