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走进后厨的时候。
胖哥正在收灶。
手里的抹布在锅沿上转了一圈。
油渍擦得干干净净。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胖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留了个作业。”
林跃把包往案板上一扔。
发出“啪”的一声。
他站在那儿。
没动。
“什么作业?”
胖哥问。
“做一道没有故事的菜。”
林跃说。
胖哥怔了一下。
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没有故事的菜——”
他皱了皱眉。
“那还是菜吗?”
林跃沉默。
他解开围裙。
随手扔在旁边的凳子上。
转身往后院走。
胖哥看这架势。
把案板上的灯关了。
跟了出去。
后院。
风有点凉。
那个老槐树在墙角立着。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跃坐在台阶上。
那是他爸以前常坐的地方。
夏天热的时候。
老头子就爱坐这儿乘凉。
胖哥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
“啪”。
拉开一罐。
递给林跃。
“拿着。”
林跃接过来。
冰气顺着罐壁传到手心。
“你做了什么菜?”
胖哥在他旁边坐下。
水泥台阶有点硬。
“白菜豆腐汤。”
林跃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上面冒着白气。
“就那个?”
胖哥怔了一下。
“嗯。”
林跃点了点头。
“清水煮的。”
“没放肉。”
“也没放油。”
胖哥喝了一口酒。
喉咙里“咕嘟”一声。
“你爸以前也做这个菜。”
胖哥看着前面的那棵树。
“你妈生病那时候。”
“他每天做。”
“他说这东西清淡。”
“养人。”
胖哥指了指林跃手里的罐子。
“他还说过一句话。”
“他说‘白菜豆腐汤不用想’。”
林跃的手指紧了紧。
冰冷的铝罐陷进去一点。
“胖哥。”
林跃说。
“老周说我的菜里都有我爸。”
“他说有一个不在场的人。”
胖哥没插嘴。
抿着嘴。
等着下文。
“他说我的菜太安全了。”
林跃说。
“一直在守着。”
“没有往前走。”
胖哥把剩下的半罐酒喝完了。
把空罐子捏扁。
“嗤”。
一声轻响。
“你爸在不在场。”
胖哥问。
“跟你做菜有什么关系?”
“我也在想。”
林跃说。
“以前我觉得那是底气。”
“现在老周觉得那是包袱。”
胖哥把扁了的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哐当”。
“你的菜安全。”
胖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是因为你一直在做你爸做过的菜。”
“你没有做过你自己的菜。”
林跃抬起头。
看着胖哥的侧脸。
“什么是我的菜?”
林跃问。
“我不知道。”
胖哥站了起来。
伸了个懒腰。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爸当年做回锅肉之前。”
“也不知道那是他的菜。”
“他也是试出来的。”
胖哥低头看着林跃。
“你爸这辈子。”
“没有想过‘这是我的菜还是我爸的菜’。”
“他只想了一件事——”
胖哥指了指后面亮着灯的窗户。
“‘今天这盘菜端出去,客人会不会开心’。”
林跃愣住。
“你去法国之前。”
胖哥说。
“把这个想清楚就行。”
“别老想着那是谁的。”
“端出去。”
“有人吃。”
“吃开心了。”
“那就是菜。”
胖哥说完。
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
“我进去了。”
“你也早点睡。”
胖哥推门进屋了。
后院剩下林跃一个人。
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林跃坐在那儿。
手里的啤酒还在冒冷气。
他放下酒罐。
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他在相册里翻了翻。
找到那个文件夹。
“旧账本”。
点开。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
泛黄的纸。
密密麻麻的记账。
最后一张。
是账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
“小跃最爱吃”。
旁边画了个笑脸。
林跃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有些白。
过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锁屏。
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拎起台阶上那罐没喝的啤酒。
拉开拉环。
“啪嗒”。
他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转身推门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