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上六点。
集训厨房里黑着灯。
只有操作台上面那一排亮着。
林跃比谁都早。
站在案板前。
面前放着那碗东西。
昨晚放进去的。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上面盖着保鲜膜。
膜上结了一层白霜。
碗壁冰凉。
林跃没动。
也没拿去热。
就这么放着。
门开了。
脚步声。
很稳。
老周进来了。
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又看了一眼林跃。
“来得早。”
老周说。
走到案板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东西。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凝固了。
白惨惨的。
像剩菜。
“没加热?”
老周问。
“没。”
林跃说。
“就这样。”
老周没说什么。
放下保温杯。
伸手撕开保鲜膜。
“滋啦”一声轻响。
冷气冒出来。
老周拿起勺子。
在碗里搅了搅。
白菜叶缩在碗底。
上面堆着那摊碎豆腐。
被冷汤泡了一夜。
更散了。
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什么形状。
老周舀了一勺。
白菜叶托着几块碎豆腐。
还有点凝固的汤冻。
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厨房里很静。
只有远处冷柜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林跃站在对面。
看着老周的脸。
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
嚼了一会儿。
咽下去了。
“这道菜。”
老周开口。
“没有名字。”
“没有。”
林跃说。
“谁教你的?”
“没有人。”
林跃回答得很快。
“你爸会做这个吗?”
老周盯着那碗东西。
“他不会。”
林跃摇摇头。
“他做豆腐都是切的。”
“要么方块。”
“要么丝。”
“他嫌麻烦也得切。”
“绝不会捏碎。”
老周听完。
没说话。
又舀了一勺。
这次只舀了豆腐。
送进嘴里。
抿了一下。
“不完整。”
老周放下勺子。
勺子磕在碗边。
“叮”一声。
“光有软的不行。”
“白菜是软的。”
“豆腐碎了也是软的。”
“高汤凝住了还是软的。”
老周指了指那碗东西。
“这就一摊泥。”
“嘴里没抓挠。”
“口感塌了。”
林跃低头看着那碗菜。
确实塌了。
软趴趴的。
“得加点东西。”
老周说。
“加点脆的。”
“比如炸过的油条碎。”
“或者脆哨。”
“往上一撒。”
“一软一脆。”
“这口感就站住了。”
老周看着林跃。
“但这玩意儿——”
老周指了指碗。
“是你自己的。”
“不是别人塞给你的。”
“也不是书上看来硬套的。”
“它还没长好。”
老周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但它有根了。”
老周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爸不在里面。”
林跃站在那儿。
看着那碗冷透的碎豆腐。
他伸手拿起勺子。
勺子上还沾着点汤。
他舀了一口。
送进嘴里。
冰凉。
豆腥味还在。
白菜的甜味被冷气压住了。
没什么香味。
确实不好吃。
甚至有点怪。
但确实没有那个影子。
没有那个切菜的节奏。
没有那个看火的眼神。
“对。”
林跃咽下去。
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在里面。”
下午。
集训厨房。
下午三点。
灶台前面热火朝天天的。
其他人都在忙。
只有林跃这边。
重新开了一个火。
小油锅。
油温七成热。
他把切好的油条段扔进去。
“滋啦”。
油条在油里迅速膨胀。
变成金黄色。
捞出。
控油。
放在吸油纸上。
稍微凉一点。
用手一捏。
“咔嚓”。
脆响。
他把油条碎撒在那碗重新做好的碎豆腐上。
这次豆腐是热过的。
高汤也是新倒的。
热气腾腾。
林跃端着碗。
走到品鉴台前。
老周正坐在那儿看手机。
闻着味儿抬起头。
“又做了?”
“加了点东西。”
林跃把碗放下。
老周看了一眼。
油条碎金黄。
铺在白豆腐上。
颜色倒是跳出来了。
老周拿勺子。
舀了一勺。
豆腐软。
油条脆。
送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接着是豆腐的软糯。
还有高汤的热气。
老周嚼了几下。
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老周放下勺子。
“这菜现在有名字了。”
林跃看着老周。
“什么名字?”
老周抬头。
看着林跃。
眼神很定。
“你自己的名字。”
老周说完。
端起保温杯。
喝了一口水。
“行了。”
“收工。”
林跃站在那儿。
看着那碗撒了油条碎的豆腐。
又看了一眼老周的背影。
他伸出手。
端起那碗东西。
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