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豆腐那事翻篇了。
林跃没走。
他就在集训厨房里坐着。
坐了一下午。
其他五个人轮流上阵。
练刀工。
练火候。
何霜在那边颠勺。
手腕抖得飞快。
锅里的沙子哗啦啦响。
林跃听见了。
没扭头看。
他盯着面前的空碗。
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过了一遍。
直到下午四点。
大家都歇了。
去休息室喝水。
林跃动了。
他站起来。
走到食材区。
这次没拿豆腐。
也没拿肉。
拿了一颗白菜。
又接了一锅清水。
回到操作台。
点火。
水烧开了。
冒起热气。
林跃把白菜心掰下来。
不用刀切。
手撕。
撕成大片。
扔进滚水里。
烫。
二十秒。
不多不少。
他看着表。
心里默数。
二十秒到。
捞出。
放在白瓷碗底。
然后。
他把锅里的水倒进碗里。
没放高汤。
没放盐。
没放油。
甚至连味精都没撒一颗。
就是清水。
煮过白菜心的清水。
这玩意儿。
看着跟刷锅水似的。
林跃端起碗。
吹了口气。
喝了一小口。
何霜正好从外面进来。
手里拿着瓶冰红茶。
看见林跃对着个空碗发呆。
还往嘴里送。
“哎。”
何霜凑过来。
“你喝什么呢?”
“白菜煮的水。”
林跃说。
嗓子有点哑。
“我去。”
何霜瞪大眼。
“那是开水吧?”
“嗯。”
林跃点头。
“好喝吗?”
何霜撇撇嘴。
觉得这人是不是魔怔了。
“白菜有自己的味道。”
林跃看着碗里的汤。
清亮亮的。
“以前没注意过。”
何霜耸耸肩。
“得嘞。您慢慢品。”
她转身走了。
觉得这学霸的脑回路真是没法理解。
没过一会儿。
老周进来了。
他背着手。
在操作台中间溜达。
溜达到林跃这儿。
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碗。
里面飘着两片白菜叶子。
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做什么呢?”
老周问。
“归零。”
林跃说。
老周挑了挑眉。
“归到什么了?”
“归到白菜自己会说。”
林跃把碗放下。
“以前我觉得白菜不会说话。”
“得靠高汤提味。”
“得靠盐提鲜。”
“得靠油提香。”
他指了指那碗水。
“今天试了试。”
“其实它自己会说话。”
老周没说话。
手扶着操作台边缘。
看着林跃。
林跃接着说。
“我做菜的时候。”
“一直加东西。”
“加技巧。”
“加记忆。”
“加故事。”
他拿起勺子。
在碗里搅了一下。
“今天我想试试不加。”
“不加之后是什么?”
老周问。
“不加之后。”
林跃抬起头。
看着老周。
“是菜本身。”
老周沉默了两秒。
“再来一碗。”
他说。
“加点盐。”
林跃点头。
重新起锅。
还是那套流程。
水开。
下白菜心。
烫二十秒。
捞出。
这次。
他在碗底撒了一小撮盐。
就一丁点。
然后把热水倒进去。
盐粒化开。
汤色还是清的。
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林跃端着碗。
递给老周。
“尝尝。”
老周接过来。
没拿勺子。
直接端起碗。
抿了一口。
汤水有点烫。
但他没吐。
含在嘴里。
过了一会儿。
咽下去了。
“白菜的甜味出来了。”
老周说。
“嗯。”
林跃说。
“以前我一直在加高汤让白菜变甜。”
“今天才发现。”
“白菜自己就是甜的。”
“那股甜味是高汤无论如何也调不出来的。”
老周把碗放下。
碗里还剩大半碗汤。
白菜叶子静静躺在底下。
“行了。”
老周拍了拍台面。
“这道题算你解开了。”
“收拾东西。”
“准备下班。”
老周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
晚上。
林跃回到蜀香居。
后厨灯关了。
他没开大灯。
只开了案板那盏小灯。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那是爸留下的传承笔记。
以前每学会一道菜。
他就在上面记一笔。
林跃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
想了想。
落笔。
字迹很工整。
“今天做了一道清水白菜。”
“没有高汤。”
“没有肉。”
“没有故事。”
他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接着写。
“白菜自己就是甜的。”
“我爸教我的最后一件事——菜本身会说话。”
“以前我一直替他翻译。”
写到最后一句。
林跃手稍微抖了一下。
但他没停。
一口气写完。
“今天才听懂。”
合上本子。
他把笔帽盖上。
“啪”。
一声脆响。
林跃看着那个黑色的本子。
伸手摸了摸封面。
然后站起身。
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