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训练结束。
老周没走。
他手里捏着个遥控器,指了指旁边的观影室。
“进去。”
六个人也没多问。
鱼贯而入。
观影室不大。
几排椅子,前面挂着个投影幕布。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暗。
老周关了灯。
“啪”的一声。
投影仪亮了。
屏幕上出现画面。
上一届世厨赛决赛录像。
法国队对意大利队。
镜头拉近。
法国队操作台前站着个女的。
金发。
眼神很冷。
林跃认出来了。
Camille。
之前在法国那个友谊赛见过的。
那时候她还是个副手。
现在已经是主厨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主厨刀。
面前是一整块新鲜鹅肝。
没有废话。
她下刀了。
那种切法不快。
甚至有点慢。
但很稳。
刀刃倾斜的角度是固定的。
大概三十度。
每一刀下去的深度都一样。
切下来的鹅肝片薄得透明。
像纸一样。
她把这些片叠起来。
三层。
中间夹着黑松露片。
最后浇上一勺特制的酱汁。
摆盘。
盘子边上没多乱的东西。
就几粒红色的浆果点缀。
看着像一幅画。
“松露鹅肝三叠。”
何霜小声念了一下屏幕下方的字幕。
画面切了。
意大利队那边的黑胡子大厨端出了菜。
一盘子黑乎乎的饭。
“海鲜墨鱼汁烩饭。”
那黑得发亮。
上面撒了金箔。
金黄色的橄榄油像丝一样淋上去。
黑白金三色撞在一起。
评委是个老头。
拿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闭上了眼。
那是“在品尝”的表情。
甚至有点享受。
录像播完。
屏幕黑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
“我去。”
何霜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这帮人做菜,怎么跟做手术似的。”
“那叫精准。”
周致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看那个摆盘。”
“线条感太强了。”
老周没接话。
他按开灯。
刺眼的白光让大家眯了眯眼。
“看完了。”
老周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
“什么感觉?”
何霜转着手里的笔。
“他们的菜里没有故事。”
她说。
“或者说——他们不需要故事。”
老周看了她一眼。
“接着说。”
“我们以前做菜,总爱讲什么传承,什么家乡味,什么回忆杀。”
何霜比划了一下。
“好像没个故事这菜就没魂儿。”
“但这帮人没有。”
“你看那个鹅肝,就是鹅肝。”
“那个烩饭,就是饭。”
“摆在那儿,吃就完了。”
“对。”
老周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们的菜不需要故事。”
“因为食材和技法本身已经够用了。”
林跃坐在角落里。
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是Camille切鹅肝的画面。
那把刀。
太稳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切完三片。
手停了。
刀收了。
没有在那儿调整。
没有在那儿犹豫。
“她是米其林三星出来的?”
林跃突然问。
老周转过头。
“她是。”
“跟你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看向林跃。
林跃没理会。
他只是觉得那个刀工眼熟。
不是说他见过那个刀法。
是那种状态。
那种完全掌控食材的状态。
“行了。”
老周拍拍手。
“视频也看了。”
“别光看热闹。”
“你们看了他们的菜之后有什么感觉?”
“随便说。”
老周点了一根烟。
没抽,夹在手里。
“赵青山。”
“好看。”
赵青山憋了半天。
就两个字。
“孙文杰。”
“复杂。”
孙文杰撇撇嘴。
“工序太多。”
“那个烩饭,光是熬墨鱼汁我就得试三回。”
“林跃。”
“干净。”
林跃说。
老周看着他。
“干净——为什么?”
“他们的每一刀、每一勺、每一秒都是有目的的。”
林跃说。
“没有浪费的动作。”
“那个法国女的切鹅肝。”
“一共切了三刀。”
“每刀的间隔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她切完了,刀就停了。”
“不需要再去修整。”
“这就是干净。”
老周吸了一口烟。
吐出来。
“这就对了。”
“这就是差距。”
“你们还在想怎么把菜做得‘好吃’。”
“他们在想怎么把菜做得‘精确’。”
“好吃是感觉。”
“精确是标准。”
老周把烟掐灭。
“回去吧。”
“明天实操。”
“照着这个标准来。”
众人起身。
往外走。
何霜路过林跃身边。
推了他一下。
“行啊你。”
“还看出来门道了。”
“我就觉得那鹅肝挺好看。”
林跃沉默。
插着兜走了。
当天晚上。
宿舍。
林跃躺在床上。
手里拿着手机。
刷了一会儿。
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
Instagram的消息。
Camille发的。
一张照片。
她和几个法国大厨站在一起。
穿着蓝色的队服。
胸前印着法国国旗的标志。
笑得很自信。
眼神还是那么冷。
配文是法语。
下面跟着中文翻译:
“备战开始。听说中国队今年来了一个川菜冠军。”
林跃垂眸看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没回。
他长按那张照片。
按了保存键。
图片存进了相册。
手机锁屏。
“咔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