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
锁扣搭上。
林跃手里晃着钥匙,没急着拧。
蜀香居的大堂里暗下来,只剩下灶台那边透过来的一点余光。
六张桌子都收拾利索了。
抹布把油星子全擦干净,又过了一遍清水。
凳子全倒扣在桌面上,四条腿朝天,排成几排。
地面刚拖过,还留着湿漉漉的拖把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洁精味儿。
后厨的灶火没关。
调到了最小档。
只有豆粒大的一点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
林跃把钥匙揣回兜里,没走。
他穿过大堂,绕过那几排倒扣的凳子,走到收银台里面。
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拿出一本账本。
这账本有些年头了,封皮是老式的硬纸壳,边角全磨毛了,上面沾着几处陈年的油点子,黑乎乎的。
林跃把账本摊开在桌面上。
拉开椅子坐下。
“咯吱——”
椅子腿摩擦地面,响了一声。
这是他爸林国栋生前最爱坐的位置。
坐垫里的海绵有点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硌着木框。
林跃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了。
上面的字迹不一样,有的写得急,有的写得很慢,笔锋有深有浅。
那是不同时候的心境。
“爸,这回轮到我了。”
这是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写的。
“2019年,蜀香居重新开火。”
这是第二卷。
“2019年,全国冠军——爸,我替你走远了一步。”
那是刚拿完冠军那天晚上写的。
还有一行字,笔迹看着有点生硬,不是林跃的。
“胖哥,你写得不对。”
那是胖哥有一次喝多了,抢过笔写上去的。
林跃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也没去摸那些字迹。
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
笔杆上全是牙印,坑坑洼洼的。
这是林国栋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就要咬笔头。
现在这习惯传到林跃手里了。
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手很稳。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爸,我去世界杯了。”
“菜是我做的,名字是你给的。”
写完。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停顿了半秒。
收笔。
把笔帽扣回去。
“咔哒”一声脆响。
合上账本。
他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那是平时放房产证和私房钱的地方。
推上抽屉。
锁好。
林跃站起身。
没在大堂多做停留,直接转身进了后厨。
灶台的那点蓝火还在跳。
墙上挂着一幅字。
黑底金字。
“用心做菜”。
这字挂了十年了。
原本挺亮丽的金粉,现在看着有点暗淡,蒙着一层灰。
边角的胶水干透了,卷了起来,翘起一张皮。
随风晃悠一下。
林跃踱步过去。
站在灶台前,仰头看着这四个字。
他抬起手。
伸向那幅字。
指尖快要碰到落灰的地方时。
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
过了几秒。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没擦。
那灰就让它落着。
这就对了。
林跃转过身。
把灶火拧灭。
“噗”的一声。
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他走出蜀香居。
反手把卷帘门的锁挂上。
钥匙转了两圈。
巷子里很静。
风有点凉。
林跃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当——”
“叮当——”
是那个卖冰粉的三轮车刚推过去,声音在长长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的招牌。
大字是“林国栋川菜文化传承中心”。
下面一行小字,“蜀香居”。
旁边挂着个铜牌。
巴掌大小,被擦得锃亮,映着路灯惨白的光。
上面刻着一行字:“最好吃的川菜”。
林跃看了一会儿。
把衣领竖起来。
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
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透。
巷口起了层薄雾,湿冷湿冷的,直往脖子里钻。
林跃拉着行李箱走出来。
轮子碾过不平整的石板路。
“咕噜噜——”
声音挺大。
胖哥已经等在那儿了。
穿着个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双手插在兜里。
看见林跃出来,他把手拿出来。
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
那桶有些年头了,上面全是划痕,盖子边儿还有点瘪。
“拿着。”
胖哥递过来。
林跃接住。
手心里一沉。
还是热的。
不用问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到法国了吃。”
胖哥说。
林跃掂了掂手里的桶。
那是他熟悉的重量。
“每次都是卤蛋。”
林跃说。
胖哥把烟拿出来,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很快被雾气散开了。
“因为每次你都要坐飞机。”
胖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