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村的公共厨房里很静。
只亮着一灯。
是操作台上方那盏射灯。
光线打在不锈钢台面上,亮得刺眼,周围的一片阴影反倒显得更深了。
林跃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
面前没有菜,也没有锅。
只有那把旧菜刀。
刀鞘早就磨破了,边角起毛,露着里面的硬纸板。
他把刀抽出来。
“啪”的一声。
刀身横在案板上。
刀柄是老木头的,深褐色,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指痕。
那是林国栋几十年捏出来的。
有的地方油光发亮,有的地方因为汗水的侵蚀,颜色发黑。
林跃伸出手。
掌心向下,轻轻覆在刀背上。
铁是凉的。
但他能感觉到,手心里的热气正一点点渗进刀柄里。
他没动。
就那么按着。
像是在给一把老枪上膛,又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把脉。
走廊里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沙沙——”
很轻。
何霜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手里捏着个空水杯,晃晃悠悠地路过门口。
她往里扫了一眼。
脚步停住了。
“哎?”
何霜侧身走进厨房。
“这大半夜的,我还以为耗子成精了。”
她走过来。
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刀。
“明天第一场,你现在还在练刀?”
“没练。”
林跃没抬头。
“就是拿出来放一下。”
“放着?”
何霜把水杯放在台面上。
“这刀看着有点年头啊。”
她凑近了点。
“刀柄都要盘包浆了。谁的?”
“我爸的。”
林跃说。
“哦。”
何霜点点头。
她看着那把刀,没敢碰。
“那你现在还带着?”
“带了一路。”
林跃的手指在刀柄的那个大拇指凹槽处摩挲了一下。
“从成都带出来的。”
何霜拉过旁边的凳子。
一屁股坐下来。
两条腿晃着。
“那你明天做什么菜?”
她问。
“回锅肉。”
林跃回答得很干脆。
“回锅肉啊……”
何霜撇了撇嘴。
“这菜你做了那么多遍,闭着眼都能炒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把旧刀。
“既然闭着眼都能炒,还要带他这把刀干嘛?”
这刀又不合规,说不定比赛还不让用。
林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
看着何霜。
“带不是为了做。”
他说。
“是带着他坐这架飞机。”
“我爸一辈子没出过国。”
“连飞机都没坐过。”
“最远就去过西安。”
“这次我带他来巴黎了。”
何霜愣了一下。
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就像这把刀一样平。
厨房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地响一声。
那种安静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明天加油。”
何霜站了起来。
她拿起水杯。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下脚步。
没回头。
“你爸坐过飞机吗?”
“没有。”
林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西安。”
何霜的手扶着门框。
“那他现在坐了。”
她说完。
拉开厨房的门。
走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
林跃坐在那儿。
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
他拿出一块白布。
把刀身擦干净。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一道寒光。
收刀入鞘。
“咔哒”。
一声脆响。
把刀放进刀包的最里层。
拉上拉链。
林跃站起来。
把凳子推进去。
关灯。
“啪”。
厨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走出厨房。
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放刀的那个位置。
案板上还留着一点点刚才手掌按过的痕迹。
那是温度。
他没再多看。
转身回房。
回到房间。
方子铭已经睡了。
这哥们儿心大,呼噜打得震天响,跟拉风箱似的。
林跃轻手轻脚地洗漱完。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但是睡不着。
脑子里像是在过电影。
一会儿是那把刀,一会儿是灶台的火。
隔壁房间有动静。
像是在拉拉链,又像是在收拾行李箱。
可能是何霜。
也许大家都没睡。
林跃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花园里黑乎乎的。
只有一排旗子立在那儿。
夜风吹过来。
旗子在那儿飘。
哗啦啦。
哗啦啦。
最左边那一面。
是红色的。
五星红旗。
在夜风里微微飘着。
一下。
两下。
林跃看着那面旗子。
看了一会儿。
他把眼睛闭上了。
手放在枕头边上。
那里放着刀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