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引擎声有点闷。
“嗡——嗡——”
隔着玻璃窗听不太清,但震感顺着座椅传上来。
车里没人说话。
六个人坐在后面两排。
老周坐在第一排,背对着大家。
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高架桥。
他的保温杯放在膝盖盖上,两只手捂着。
何霜坐在林跃旁边。
她一直低着头看指甲,过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
“哎。”
声音压得很低。
林转过头。
“咋了。”
“你带那把刀了吗?”
何霜用眼神指了指林跃脚边的那个长条刀包。
“带了。”
林跃说。
“在包里。”
“用吗?”
何霜问。
“这可是国际比赛,刀具规格查得严。”
“用。”
林跃的手指在刀包的带子上勾了一下。
“他来巴黎就是为了被用。”
“不带出来见见光,带他来干嘛?”
何霜没再问。
她靠回椅背上。
“行。那就看你的了。”
车子下了高架。
拐进了一条宽阔的马路。
前面就是比赛主场。
巨大的体育馆顶棚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下车。
过安检。
进场。
场地中央已经列好了队。
六十四个国家。
六十四面旗帜。
后面站着各自国家的选手。
中国队穿的是统一的白色厨师服。
面料挺括,左胸口上绣着一面五星红旗。
红得有点扎眼。
林跃站在队伍里。
眼睛盯着前面的大屏幕。
主持人是个法国人,穿着燕尾服,拿个话筒在那儿念了一串串的法语。
语速很快。
旁边的翻译也没跟上。
直到那个单词跳出来的时候。
翻译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
“第一轮小组赛,主题——”
大屏幕上打出了一个英文单词。
HOME。
家。
现场稍微有点骚动。
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林跃听到那个词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在围裙的布边上按了一下。
指甲掐进布里,又松开。
老周在队伍最后面。
看了一圈大家的脸。
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举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开始的意思。
各队散开。
回到各自的操作台。
C组。
中国队对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那边已经很热闹了。
几个厨师在那儿敲敲打打。
椰浆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很香,也很冲。
林跃走到17号台。
把刀包放在案板最顺手的位置。
拉开拉链。
把那把旧菜刀拿出来。
放在案板上。
然后蹲下身,打开食材箱。
何霜在旁边的18号台切葱。
她习惯性地往林跃这边看了一眼。
想看看他准备了什么肉。
做回锅肉,一般都得用五花肉。
二刀肉最好。
但是林跃的箱子里没有猪肉。
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是几块法国本地常见的鸭胸肉。
皮色苍白,脂肪层很厚。
何霜手里的葱差点掉了。
“哎?”
她探过身子。
“你没有猪肉?”
“入乡随俗。”
林跃把鸭胸肉拿出来。
放在案板上。
“法国人更习惯鸭胸。”
“而且这边的鸭子吃谷物长大的,肉质紧,皮油厚。”
“比猪肉还像猪肉。”
“那你这还能叫回锅肉吗?”
何霜有点担心。
“名不正言不顺的,扣分咋办?”
“名是死的,味是活的。”
林跃拿起那把旧刀。
刀光在台面上一闪。
“只要味儿对,它就是回锅肉。”
他开始处理鸭胸。
手起刀落。
动作很快,但不乱。
先把鸭皮片掉一部分。
留下薄薄的一层皮下脂肪。
然后修整肌肉的纹理。
这套刀工跟他在成都时候不太一样。
那时候是大开大合。
现在更精细。
每一刀下去,都避开了筋膜。
顺着肉切。
这是他在巴黎那十年,在米其林三星的后厨里练出来的。
那是怎样的一种训练?
就是切掉几吨的鸭胸和鹅肝,切到手抖,切到形成肌肉记忆。
他太了解这块肉了。
哪里容易老,哪里容易柴。
哪一层的油脂最香。
刀锋滑过。
鸭胸变成了一片片薄薄的肉片。
厚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接下来是调味。
这不能变。
林跃从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一勺郫县豆瓣酱。
红油亮得发黑。
这是从成都带来的。
发酵了三年。
他又抓了一把蒜苗。
这是昨天在旁边的亚洲超市淘到的。
虽然不如成都的水灵,但那个辣味儿还在。
甜面酱,醪糟。
一样不少。
起锅。
不用放油。
鸭肉片下锅。
“滋啦——”
火猛地窜上来。
林跃的手腕抖动。
铁锅撞击灶台,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鸭皮里的油脂被逼出来。
那种特有的鸭油香,混合着鸭肉的焦香,一下子炸开了。
何霜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我去,这味儿有点意思。”
比猪肉的油腻味轻,但更香。
等肉片吐完油,卷起来,像一个个小灯盏窝。
林跃把鸭肉拨到一边。
锅里留底油。
下豆瓣酱。
炒出红油。
下姜片,蒜片。
最后把鸭肉倒回去。
大火。
三十秒。
每一片肉都裹满了红亮的酱汁。
蒜苗扔进去。
断生。
出锅。
全程不过两分钟。
林跃把菜装盘。
没有多余的摆盘。
就是一个白瓷盘。
红亮的肉片,翠绿的蒜苗。
热气腾腾。
端上去。
五位评委坐在高脚椅上。
前面摆着中国队和马来西亚队的菜。
马来西亚的是椰浆饭配参巴酱,看着很华丽。
评委先夹了一块鸭肉。
第一位评委是个法国老头。
他嚼了两下。
停下来。
用法语说了一句。
林跃没听懂。
大概是惊讶。
第二位评委是个华人。
他尝了一口。
眉头挑了一下。
“这是回锅肉的味。”
他说。
“但不是猪肉。”
第三位评委是个女的。
她吃完了。
放下叉子。
看着林跃这边。
“四川魂,法国骨。”
她说。
“这种融合,很高明。”
等待分数的时间很漫长。
大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
最后停住。
中国队:93.5。
马来西亚队:89.0。
小组第一。
何霜在后台攥紧了拳头。
“赢了他妈的!”
林跃开始收拾案板。
他先把那把旧刀拿起来。
用纸巾擦干净。
刀刃上没沾一点油星。
老周从观众席走下来。
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
他走到林跃身后。
“你改肉不改味。”
老周看着那个空盘子。
“这个思路对了。”
“要是硬切猪肉,未必能拿这么高分。”
林跃把刀收进刀包。
“我昨天晚上想的。”
他说。
“猪肉在法国不是主流食材。”
“鸭胸才是。”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晚上想到了今天早上?”
林跃拉上拉链。
“想到了凌晨三点。”
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行了。”
“别想昨天晚上的事了。”
“准备下一场。”
林跃点点头。
他拿起刀包。
背在背上。
那个重量压在肩膀上。
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