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料区里乱哄哄的。
大家都在抢东西。
冰块、香草、柠檬。
甚至有人为了几根迷迭香差点吵起来。
“哐”的一声。
挺响。
何霜把那个老式的玻璃罐子墩在不锈钢案板上。
盖子一撬开。
一股子酸味瞬间炸开。
这味儿太有穿透力了。
硬生生把周围那些奶油味、黑松露味给挤开了一条缝。
方子铭正在旁边切洋葱。
鼻子猛地抽了一下。
手里的刀一歪。
洋葱滚到了地上。
“我去。”
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这么酸?”
这一嗓子。
旁边几个正在揉面的法国选手都停下手。
一脸惊恐地看着这边。
何霜没理会。
她伸手从罐子里捞出一把黄澄澄的菜。
“酸菜。”
她说。
“东北那边的。”
“你打算用酸菜做菜?”
方子铭把洋葱捡起来。
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味儿也太冲了。”
“酸菜白肉。”
何霜把酸菜丝甩干水。
“我想家了。”
比赛开始的钟声没响。
但备料的时间快到了。
何霜走到自己的操作台。
18号。
林跃在17号,正在擦那把旧刀。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何霜打开冷藏箱。
里面没有五花肉。
也没有那个传说中的“三线肉”。
她拿出来的是一整块挪威三文鱼。
鱼皮是深灰色的,肉色橙红。
纹路清晰,看着就肥。
林跃的手停了一下。
“你用三文鱼?”
他问。
“嗯。”
何霜把三文鱼放在案板上。
“猪肉在法国不好买。”
“超市里那些五花,都是冻硬了的。”
“水分都跑光了。”
“但这三文鱼,这可是好东西。”
“怎么做?”
“酸菜白肉呗。”
何霜拿起刀。
切得很厚。
不像做刺身那么薄,每一块都有小拇指那么厚。
“三文鱼配酸菜?”
林跃眉头皱了皱。
“这搭配有点野啊。”
“怎么不能配?”
何霜一边切一边说。
“东北老家,酸菜炖粉条,那是常规操作。”
“但酸菜炖鱼也是有的。”
“只不过以前用的是胖头鱼,那是淡水鱼。”
“今天我换个海水鱼试试。”
“反正都有油。”
她把酸菜丝铺在锅底。
三文鱼块码在上面。
加水。
没过鱼身。
点火。
十五分钟。
这期间何霜没动锅盖。
就那么闷着。
那种酸味混着鱼鲜味,慢慢从锅缝里钻出来。
不像昨天林跃那个鸭胸那么霸道。
这个味儿是软的,往鼻子里钻。
最后五分钟。
何霜揭开盖子。
撒了一把白胡椒粉。
又扔了一把葱花。
关火。
出锅。
装在一个深盘子里。
汤色奶白。
酸菜黄亮。
三文鱼煮得有点散,但没碎,还保持着块状。
上面漂着几粒白胡椒。
配了一碗刚蒸好的米饭。
白得发亮。
评委席上。
五个评委看着面前这盆东西。
第一个是个搞分子料理的。
他拿起勺子。
先喝了一口汤。
动作停住了。
那种酸味很直接。
不是醋酸,是发酵过的乳酸。
紧接着是三文鱼那股子厚重的油脂香。
两者在嘴里一撞。
把腻味全给解了。
“这个酸味和鱼脂的融合……”
他放下勺子。
“是东北菜?”
翻译把话传过去。
何霜站在台前。
腰板挺直。
“是。”
“但我改了一条鱼。”
“用的是三文鱼。”
评委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低头开始吃鱼。
大屏幕上的分数开始跳动。
最后定格在92.5。
分数不错。
比昨天的鸭胸回锅肉低了一点点。
但在小组赛里,这也是个高分。
何霜松了口气。
她开始收拾案板。
把那个酸菜罐子的盖子盖好。
林跃也在收拾东西。
他把刀擦干净。
“你也换了肉。”
他说。
“跟你学的。”
何霜把罐子放回箱子里。
“入乡随俗嘛。”
“我昨天看你那么做,我就想我也得变通变通。”
林跃看了一眼那个还剩点汤的盘子。
“你换得比我好。”
他说。
“三文鱼跟酸菜的味道,比鸭胸跟回锅肉更通。”
“那是个天然的搭配。”
何霜笑了。
“我也觉得。”
“为了想这个搭配,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头发都快想白了。”
两轮比赛结束。
大屏幕上的总积分榜亮了。
中国队。
两轮加起来,小组第一。
领先第二名的意大利队2.5分。
这差距不算大。
但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一分的差距都能挤出好几个名次。
2.5分,算是半个身位了。
回选手村的大巴车上。
大家都有点累了。
没人说话。
车厢里晃晃悠悠的。
何霜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外面的路牌。
林跃坐在她旁边。
闭着眼睛养神。
何霜从兜里摸出手机。
解锁。
打字。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把手机举到林跃眼皮子底下。
林跃睁开眼。
屏幕上有一行字。
“我们队现在有两个换肉的人了。”
林跃垂眸看着那行字。
他没说话。
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又递回去。
何霜低头看。
下面多了一行回复。
“还会更多的。”
何霜看着那行字。
嘴角咧了一下。
她把手机锁屏。
塞回兜里。
转头继续看窗外。
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
一盏接一盏。
往后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