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强赛一开场,火药味就比小组赛浓了不少。
这次中国队跟韩国队紧挨着。
两个操作台,就隔着一道不锈钢挡板。
韩国队那边的阵仗看着挺唬人。
主厨是个穿全白厨师服的中年男人。
戴个眼镜,看着跟搞科研似的。
他的操作台上摆了四个大碗。
每个碗里的颜色都不一样。
红的是泡菜汁,黑褐的是大酱,灰白的是虾酱,清亮的是鱼露。
这四样东西一摆出来,那股子咸腥味就往鼻子里钻。
方子铭在后面切配,闻了一下皱起眉。
“妈的,这味儿。”
他小声嘟囔。
“跟进了化工厂似的。”
“那是他们的杀手锏。”
何霜站在林跃旁边,盯着那四个碗。
“四种发酵物。”
“这一锅煮出来,不得咸死人?”
林跃没搭腔。
他的操作台上很空。
一条鲈鱼,活蹦乱跳的。
一碗昨天调好的泡菜汁。
一把葱,一块姜。
就这些。
没别的了。
比赛开始的哨声一响。
韩国队那边忙开了。
那个主厨拿着个勺子。
在这个碗里舀一下,那个碗里舀一下。
嘴里还在数数。
像个做化学实验的博士生。
他得把这四种酱料的比例调到最完美。
多一分鱼露太咸,少一分大酱不够厚。
林跃这边安静得很。
他抓起鱼。
手起刀落。
刀背一拍,鱼就不动了。
刮鳞。
去内脏。
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何霜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手心冒汗。
“稳点。”
她说。
“别破相了。”
林跃沉默。
他在鱼背上划了两刀。
深到骨头,又不划断。
这样好入味,也容易熟。
切好的姜片和葱段,一股脑塞进鱼肚子里。
没放盐,也没放料酒。
就直接上锅蒸。
大火。
“呼——”
蒸锅里的蒸汽一下子顶上来。
笼盖一盖。
白烟顺着缝往外冒。
时间到了。
林跃抬手看表。
正好八分钟。
关火。
他不急着揭盖。
在那儿闷了两分钟。
这叫虚蒸。
是最后让鱼肉定型的关键。
旁边韩国队那边已经把汤端上去了。
那是深褐色的一盆汤。
看着浓稠得很。
里面煮着蛤蜊、大虾,还有八爪鱼。
热气腾腾,味道重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林跃这边揭盖。
把鱼取出来。
那个鱼眼已经突出来了,有点白。
这是熟得刚好的标志。
盘子里的汤倒掉。
那是腥水。
林跃拿起那碗泡菜汁。
沿着鱼背,细细地淋了一圈。
不多。
就一圈。
红褐色的汁水顺着白色的鱼肉滑下去,流到盘底。
切了一把葱花。
铺满鱼身。
最后一步。
烧了一勺热油。
“滋啦——”
油温高,泼在葱上。
香味瞬间炸开。
把那种混合着泡菜酸味和鱼鲜味的香气给激发出来了。
出菜。
评委席上。
五个评委面前摆着两道菜。
左边的深褐浓郁。
右边的清爽红亮。
对比太明显了。
先尝韩国队的汤。
那个美国评委喝了一口。
眉头挑了一下。
然后又喝了一口。
“这很有意思。”
他放下勺子。
“第一口是虾酱的咸,带著海水的味道。”
“第二口是泡菜的酸,很尖锐。”
“第三口是大酱的醇厚,把你整个人给包住了。”
“很复杂。”
“每一层味道都在抢戏,但又凑在了一起。”
旁边的评委点了点头。
“这是时间的味道。发酵的力量。”
然后他们看向林跃的那条鱼。
那个日本评委夹了一块鱼肉。
没蘸汤汁。
直接放进嘴里。
鱼肉雪白。
入口即化。
几乎是抿了一下就化了。
紧接着是一点点淡淡的酸。
那是泡菜汁的味道。
但很快就散了。
留下来的是鱼肉本身的甜。
“这道菜很简单。”
日本评委说。
“非常简单。”
“但它把鱼的甜留住了。”
“刚才那个汤,让我想喝第二口,去研究它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这道清蒸鱼。”
他指了指盘子。
“让我想把这一整条都吃完。”
“因为它干净。”
“没有东西挡着那个鲜味。”
评分的大屏幕跳动了。
先是韩国队。
92.0。
分数不低。
毕竟那种复杂的工艺摆在那儿。
接着是中国队。
数字停在了94.0。
全场有人鼓掌。
何霜在后台长出了一口气,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行。”
老周把保温杯拧紧。
“赢了就别瘫着。”
“还有下一场。”
比赛结束。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
韩国队的主厨还在那边擦那四个碗。
他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他拿着一块白毛巾擦手。
走到林跃的操作台前。
林跃正在收那把旧刀。
那个韩国主厨指了指盘子里的残渣。
“你的鱼。”
他用英语说。
“没有加姜?”
林跃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加了。”
林跃说。
“在鱼肚子里。”
“我知道。”
韩国主厨推了推眼镜。
“我看你塞进去了。”
“但是,我吃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姜味。”
“连一点辛辣都没有。”
“为什么?”
他把那个“为什么”咬得很重。
这算是个技术交流。
也是厨师之间的一种较劲。
林跃把刀收进刀包。
拉上拉链。
“姜是用来去腥的。”
林跃看着韩国主厨的眼睛。
“不是用来调味的。”
“去完就不留了。”
“如果姜味还在,那就是腥没去干净。”
“或者是姜放多了。”
韩国主厨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
手里还攥着那条白毛巾。
过了几秒钟。
他点了点头。
“去腥……不留味。”
他重复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他伸出手。
想跟林跃握手。
林跃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很热,全是汗。
“学习了。”
韩国主厨说。
然后转身走了。
林跃拿起刀包。
背在背上。
“走吧。”
他对何霜说。
“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