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场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林跃刚从后台下来,身上还带着股火锅底料的油烟味。
他在观众席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何霜也跟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给。”
她扔给林跃一瓶。
“刚才那碗炒饭,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林跃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吓什么。”
“那是解腻。”
“行行行,你有理。”
何霜摆摆手。
“快看,开始了。”
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
聚光灯打在另外两个操作台上。
左边是日本队。
右边是韩国队。
这是8强赛的另一场对决。
气氛跟前一场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林跃刚才那场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那这一场就是大家闺秀绣花。
太静了。
尤其是日本队那边。
主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一身藏蓝色的厨师服。
立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那儿。
像个雕塑。
动作极轻。
拿个勺子,都不带出声的。
连呼吸好像都控制着频率。
“这哥们儿修行的?”
方子铭凑过来。
“看着有点渗人。”
“那是专注。”
林跃盯着那个日本主厨的手。
“别说话。”
“看他的汤。”
日本队做的是“昆布鲣鱼高汤配三种刺身”。
这名字听着简单。
但看那熬汤的架势就知道不简单。
一大锅水。
里面只泡着几大片昆布。
火开得很小。
水面上只有一点点波纹。
那个日本主厨就站在锅边。
手也没停。
但他不搅。
绝对不搅。
他手里拿个长柄撇勺。
每隔几分钟。
就轻轻地伸进去。
把水面上浮的一层细沫给撇掉。
动作轻得像是在给婴儿擦脸。
这一熬就是四十分钟。
韩国队那边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这次比16强的时候还狠。
锅更多了。
碗也更多了。
上次是四种发酵物。
这次我看他们起码又加了三种。
那锅汤看着比上次还黑。
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味儿冲得摄像机镜头好像都蒙了一层雾。
“他们是想把鲜味堆死吗?”
何霜皱着眉。
“这么重的发酵味,还能喝出海鲜的鲜吗?”
“他们不信邪。”
林跃说。
“觉得加得越多越厉害。”
四十分钟一到。
日本主厨关火。
他把昆布捞出来。
扔了。
然后抓了一大把鲣鱼花。
撒进锅里。
那个瞬间。
白色的鲣鱼花入水。
就吸饱了水。
沉底了。
他又没搅。
就那么放着。
让鲣鱼花的味道自己渗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
过滤。
不是用纱布滤一遍。
是用滤纸。
滤了三次。
最后出来的那汤。
跟水一样清。
透亮。
倒在碗里,连个油星都没有。
三种刺身端上来。
金枪鱼大腹。
鲷鱼。
扇贝。
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样。
切面像是镜子一样平。
光看着就觉得冷。
干净得有点不像人间烟火。
评委开始品尝。
先喝的韩国队那汤。
一口下去。
几个评委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那种味道太满了。
咸、鲜、酸、辣。
一股脑地往喉咙里灌。
有个评委喝完。
赶紧喝了口清水漱口。
又吃了块面包。
然后是日本队的汤。
评委端起那个像水一样的碗。
喝了一口。
停住了。
没有那种复杂的味道。
就是鲜。
一种很纯粹的鲜。
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
然后回甘。
那个法国主评闭着眼。
“这高汤……”
“它是活的吗?”
翻译都愣了。
不知道怎么翻。
“不。”
日本主厨在台上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稳。
“它是不动的。”
“汤自己会出味。”
林跃在观众席上。
听到这句话。
手里的水瓶捏紧了一下。
“你看。”
林跃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日本主厨。
“他不动汤。”
“汤自己会出味。”
“这帮日本人把‘鲜’字琢磨透了。”
“他们不跟汤斗。”
“也不跟火斗。”
“就是等。”
“等时间把味道逼出来。”
评分出来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很刺眼。
日本队:94.5。
韩国队:90.0。
韩国队的主厨看到分数。
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
脸都红了。
他看着自己那锅深褐色的汤。
又看了看日本队那碗清得见底的高汤。
没说话。
只是把勺子扔进盆里。
“当啷”一声。
日本队晋级四强。
比赛结束。
大家离场。
林跃他们在通道里碰上了日本队。
那帮日本厨师还是那样。
排成一队,走得整整齐齐。
那个主厨走在最后。
林跃踱步过去。
跟他擦肩而过。
两人都没停步。
也没说话。
就在那一瞬间。
那个主厨转过头。
看了林跃一眼。
眼神很深。
没挑衅,也没轻视。
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林跃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两人各自走远。
回到选手村。
天已经黑透了。
老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他没坐。
站在白板前面。
手里拿着根马克笔。
“日本队进四强了。”
老周说。
“如果我们也赢。”
“半决赛就是我们对日本。”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词。
左边写:日本队——不动的鲜。
右边写:中国队——活的鲜。
“看了今天的比赛吗?”
老周问。
“看了。”
大家点点头。
“他们的鲜,是靠时间熬出来的。”
“靠昆布,靠鲣鱼花,靠耐心。”
“他们不动。”
“他们让食材自己出味。”
老周转过身。
看着林跃。
“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的鲜,是活的。”
“是靠温度,靠反应,靠火候。”
“是热油泼在葱花上的那一瞬间。”
“是酸菜汤滚起来的那一刻。”
“是活的。”
会议室里很静。
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拍。
“半决赛要是遇上他们。”
“别跟他们比‘不动’。”
“比不动,我们比不过那帮死心眼的日本人。”
“得想明白。”
“怎么用活的,去打不动的。”
林跃坐在角落里。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活的打不动的……”
他低声念了一句。
老周看了他一眼。
“林跃。”
“你说。”
“泡菜是活的吗?”
林跃抬起头。
“是。”
“那好。”
老周点点头。
“那就用泡菜。”
“把那股子‘活’劲儿,给逼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