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太阳有点毒。
林跃按着Camille给的地址,找到了法国队的训练区。
这地方比中国队那个敞亮多了。
大落地窗,全自动的感应门。
里面的设备也都是最新款,那种银灰色的冷光,看着就高级。
但没人说话。
安静得像个图书馆。
几个法国厨师在各自的操作台上忙活。
动作轻,脚步也轻。
跟中国队那边动不动就喊“递个盐”“火大了”完全是两个世界。
Camille站在最里面的主操作台。
她没穿比赛服。
穿了件白T恤,围裙系得规规矩矩。
看到林跃进来。
她没打招呼。
只是指了指面前的一个小碟子。
“尝一下。”
Camille用法语说。
“告诉我你吃到了什么。”
碟子里是一小坨白色的东西。
看着像奶冻,又像是慕斯。
表面光溜溜的,没撒葱花,也没淋酱汁。
林跃踱步过去。
拿起旁边的小勺子。
挖了一块。
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
那是真的化。
不用嚼。
舌尖一顶,那东西就散开了。
质地像丝绸一样顺。
第一层是鸭肝的香。
那种厚重的油脂香。
紧接着是一股子咸鲜味。
很正。
但在咸鲜味的尾巴上,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甜味不像是糖。
更像是一种海风的味儿。
林跃皱了皱眉。
又吃了一口。
这次他含得久了一点。
“鸭肝慕斯。”
林跃把勺子放下。
“但你加了东西。”
“不是传统的做法。”
Camille挑了挑眉毛。
“哦?”
“你吃出来了?”
“加了一点点鱼露。”
林跃说。
“只有半勺。”
“混在鸭肝的油脂里,一般人吃不出来。”
“只会觉得这鸭肝特别鲜,鲜得有点不一样。”
Camille笑了。
她把手里的抹刀放下。
“看来你的舌头没生锈。”
“对,鱼露。”
“半勺。”
“我不告诉任何法国人。”
“那些老古董要是知道我在鹅肝里加鱼露,能把我的厨师证给吊销了。”
“但你可以知道。”
林跃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点慕斯。
“鱼露是海里的鲜。”
“鸭肝是陆地的脂。”
“这两个味道本来是碰不到一起的。”
“但是你加了这半勺。”
“它们各自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中间碰到了。”
“这个距离,是你调出来的。”
Camille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跃会用这种方式形容。
“距离……”
她念叨了一遍这个词。
“你总是喜欢想这些没用的。”
林跃没接茬。
他看着Camille。
“你让我尝这个,不就是为了显摆这半勺鱼露吗?”
“不能说是显摆。”
Camille耸耸肩。
“是分享。”
“半决赛你打算做什么?”
林跃还没回答。
她又补了一句。
“不会是鱼露鸭肝吧?”
“不会。”
林跃说。
“我也没打算做法餐。”
“那你会做什么?”
Camille盯着他的眼睛。
“做我自己的菜。”
林跃回答得很干脆。
“管你是鱼露还是松露。”
“我做我的。”
Camille笑了笑。
没再追问。
她开始收拾案板。
把那个装慕斯的碟子拿去洗了。
林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Camille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中国队和法国队,如果在决赛碰到。”
“你会做那个碎豆腐吗?”
林跃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碎豆腐?”
这是他在蜀香居练了很久的一道菜。
除了老周和队友,没几个人知道。
“何霜告诉我的。”
Camille靠在操作台边。
手里拿着一块擦手布。
“上次我们在走廊里聊过天。”
“她嘴挺松的。”
林跃皱了皱眉。
这何霜。
什么都说。
“决赛再说。”
林跃丢下这四个字。
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把那股子淡淡的鸭肝味关在了里面。
回到中国队训练区。
气氛跟法国那边完全是两个极端。
方子铭正在练颠勺。
“哐哐哐”响得跟打铁一样。
何霜坐在案板前切萝卜丝。
切得飞快,萝卜丝像面条一样往下掉。
看到林跃进来。
何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回来了?”
她没抬头。
“法国队那边怎么样?”
“设备不错。”
林跃把刀包放在架子上。
“人挺安静。”
“我是说吃的。”
何霜把刀放下。
“她让你尝什么了?”
“鸭肝慕斯。”
林跃踱步过去,拿起一根萝卜丝塞嘴里。
“加了鱼露。”
“鱼露?”
何霜瞪大了眼睛。
“在鸭肝里?”
“那玩意儿不是配海鲜的吗?”
“半勺。”
林跃说。
“她说她不给法国人知道。”
“怕把那帮老古董吓死。”
“但她让我尝了。”
何霜想了一下。
“她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也在变。”
何霜拿起刀,又开始切。
“鹅肝是法餐的魂。”
“她在魂里加了鱼露。”
“这是在突破。”
“她在告诉你,她不是一成不变的。”
“你也在变。”
“那个鸭胸回锅肉,那个鹅肝炒饭。”
“都是变的。”
何霜切完一根萝卜。
把刀在案板上竖了一下。
“如果真在决赛碰上。”
“那就是两个进化的人碰面。”
“谁变得更狠,谁就赢。”
林跃沉默。
他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
把那把旧菜刀拿出来。
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光。
“变。”
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变个彻底。”
他拿起刀。
在萝卜上比划了一下。
“何霜。”
“嗯?”
“下次别什么都往外说。”
“碎豆腐那是底牌。”
何霜的手抖了一下。
刀切偏了。
“我……我不是看她是朋友吗……”
“到了决赛场上。”
林跃把萝卜切开。
“就没有朋友。”
“只有对手。”
何霜吐了吐舌头。
“知道了。”
“下次把嘴缝上。”
林跃把切好的萝卜扔进盆里。
“准备晚饭吧。”
“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