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灯打得很亮。
亮得让人眼晕。
左边是中国队,右边是日本队。
两个操作台挨着,中间就隔着一道不锈钢板。
日本队的主厨还是那副模样。
藏蓝色的厨师服,扣子扣到下巴底下。
他站在案板前。
先擦手。
擦得很仔细,指缝都搓了一遍。
然后开始摆东西。
昆布。
一片片切得整整齐齐,铺在盘子里。
鲣鱼花。
装在一个密封的小木盒里。
还有味醂,还有酱油。
瓶瓶罐罐一字排开。
看着跟外科手术台似的。
“这哥们儿看着更冷了。”
方子铭在后台切配,手心里全是汗。
“我感觉那边的温度都比这边低两度。”
林跃没搭腔。
他站在操作台前。
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不大。
但是沉。
那是从成都带过来的老泡菜水。
分装出来的。
坛口封着保鲜膜,又裹了一层纱布。
林跃把纱布解开。
“啪”的一声。
保鲜膜撕开。
一股子酸味瞬间冲了出来。
不是那种尖酸的醋味。
是发酵过的乳酸味。
带着点陈香。
直接钻进人鼻子里。
日本主厨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只是眉毛稍微跳了一下。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了。
日本主厨动起来了。
他拿出一口锅。
加水。
放昆布。
没开火。
先泡。
等昆布泡软了。
才开小火。
水温慢慢上来。
水面开始冒小泡。
但是不开。
就在那个将开未开的临界点停住。
他盯着表。
三十秒。
手一伸。
把昆布捞出来。
动作快得像闪电。
一点犹豫都没有。
紧接着撒鲣鱼花。
“唰”的一声。
白花花的鲣鱼花落进水里。
瞬间吸水,沉底。
关火。
过滤。
不是用纱布滤了一遍。
是用了滤纸。
滤了三次。
最后那汤。
清澈得跟自来水一样。
没一点杂质。
也没一点油花。
这就是他们的“极鲜”。
靠的是时间,是耐心,是对火候变态的控制。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只有锅勺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跃这边。
完全不一样。
火开得最大。
锅烧得冒烟。
他把那坛泡菜水倒进去一半。
“滋啦——”
酸味随着热气腾起来。
这回更冲了。
整个中国队这半边操作台都被这股酸味包住了。
他又抓了一把泡菜碎。
扔进去。
再加两片姜,一段葱。
汤滚开了。
白花花的。
林跃拿过一条处理好的鱼。
切片。
薄如蝉翼。
每一片鱼肉上都带着皮。
红白相间。
他把鱼片放进漏勺。
在那个沸腾的酸汤里。
一涮。
一,二,三……二十。
数到二十。
提起来。
把漏勺里的鱼片倒进碗里。
浇上一勺滚烫的酸汤。
最后淋了一点热油。
“滋。”
起泡。
出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全是快动作。
跟日本那边那种慢吞吞的劲儿完全是两个极端。
就在林跃浇热油的时候。
那边日本主厨正在盛汤。
他的手突然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
那股子霸道的酸味飘过去了。
那是活生生的味道。
带着人的体温和手速。
日本主厨的鼻子动了动。
他没回头。
但是那勺汤在空中晃了一下。
差点洒出来。
林跃注意到了。
他端着碗。
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评委席上。
先尝的是日本队的昆布高汤。
那个法国主评端起那个透明的碗。
喝了一小口。
闭上眼。
过了好几秒才咽下去。
“这汤……”
他睁开眼。
“像是一口井水。”
“深,静,清。”
“喝下去之后,那个鲜味是从胃里慢慢返上来的。”
“不吵不闹。”
然后是林跃的泡菜鱼。
那碗看着就热闹。
红油漂在上面,泡菜在底下沉浮。
评委拿勺子搅了两下。
舀了一片鱼,带点汤。
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
他的背挺直了。
“酸。”
紧接着是“鲜”。
那种鱼肉被酸味激发出来的鲜。
很猛。
“这个鱼……”
评委嚼了两下。
“它好像还在嘴里动。”
“不是真的动。”
“是那个味道在动。”
“它在刺激你的舌头,让你分泌唾液。”
“停不下来。”
评分环节。
大家都在等。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慢。
最后停在了一组数字上。
日本队:94.0。
这是个高分。
那种极致的“静”,确实打动了不少人。
但是紧接着。
中国队的分数跳出来了。
95.0。
高了一分。
就这一分。
决定了谁去决赛。
评委席上的那个美国评委拿起话筒。
“日本队的鲜,是静的。”
“像一口井,你要往里跳,才能感觉到那个深度。”
“中国队的鲜,是动的。”
“像一条流动的河。”
“它冲进你嘴里,带着泥沙和石头。”
“两种鲜没有高下,只有方向。”
旁边的那个意大利评委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面前那个空碗。
林跃那碗鱼,他已经吃完了。
连汤都喝干了。
“但我选流动的。”
他说。
“因为它在嘴里不会停。”
“它推着你一直往下走。”
“直到你把碗放下。”
全场掌声雷动。
方子铭在后台差点跳起来。
“赢了!”
“操!赢了!”
林跃站在台上。
听着那个分数。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操作台。
日本主厨正在收拾东西。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看不出喜怒。
只是在收那盒鲣鱼花的时候。
手稍微有点抖。
比赛结束。
林跃回到操作台。
把那个泡菜坛子盖好。
他又拿起那块纱布。
仔细地把坛口包起来。
系紧。
“这就是活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
把坛子放回箱子里。
动作很轻。
像是在安顿一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