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猛地灌进口鼻,刺骨的寒意瞬间扎透了骨头缝。
沈令仪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攥着裴归尘的衣袖,左手已经摸出贴身油纸袋,迅速用牙齿咬开封口,迎着水流的方向猛地一兜——袋子鼓胀起来,成了个简陋的浮囊。她心里飞快地算着:入水约莫三丈深,水流速度比地上护城河快两成,方向偏东……是了,皇城东侧有前朝修的老排污口,直通城外护城河支流。
她扯了扯裴归尘,另一只手朝斜前方指了指。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裴归尘立刻会意,两人借着浮囊那点微弱的浮力,顺着湍急的水流向前漂去。
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水声,偶尔撞上渠壁,疼得人闷哼。不知漂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还夹杂着人声。
“统领!这边水声不对!”
“撒网!快!”
沈令仪心头一紧。她眯起眼,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排污口外影影绰绰站了十几号人,一张用粗麻绳编成的巨网正被两人扯着,往渠口压下来。网眼细密,网上还挂着铁钩。
她猛地拉住裴归尘,两人贴向渠壁。渠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却触到一堆堆泡得发软、半沉半浮的杂木——不知是哪年修缮时扔进来的废料。
沈令仪朝那堆杂木努了努嘴,又指了指正在下沉的巨网。裴归尘点头,两人同时发力,用脚蹬着渠壁,将那一大堆腐朽的木头猛地推向渠口!
杂木浮力不小,哗啦一声顶在巨网底部,竟将沉重的麻绳网向上顶起了半尺高的缝隙。网外传来惊呼:“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沈令仪一把夺过裴归尘腰间的佩剑,整个人如游鱼般从杂木缝隙中钻出,剑尖精准地刺向巨网边缘一处绳结——那是受力最重的关键结点。剑刃一挑,麻绳崩断的闷响被水声掩盖,巨网一侧顿时塌软下去。
“网破了!”外面有人吼。
沈令仪已经缩回身子,扯着裴归尘从那个缺口猛地钻了出去。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浮出水面,剧烈咳嗽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边的泥滩。
身后传来怒骂和奔跑声。沈令仪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望去——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长街上空荡荡的,远处传来梆子声:宵禁了。
“不能走大街。”她压低声音,牙齿冻得打颤,“萧承嗣既然能在暗渠口布网,京兆尹的巡防营肯定被他调开了。眼下唯一还能讲点规矩、又不怕萧家势力的……”
“国子监。”裴归尘接话,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沈令仪点头,猫着腰钻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胡同。她记得朱大嫂上次递消息时说过,万一有急事,可以在几条固定的胡同口留标记。手指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摸索,果然在第三块砖的缝隙里,触到一小截插着的、褪了色的红布条。
她轻轻扯了三下布条。
胡同深处传来轱辘声。一辆散发着馊味的收泔水桶的破板车,慢悠悠晃了出来。赶车的是个驼背老汉,裹着破棉袄,看见两人,也不说话,只敲了敲车板。
沈令仪和裴归尘翻身上车,蜷缩在几个空木桶后面。板车吱呀呀地继续往前走,混在宵禁后少数被允许通行的夜香车队伍里,毫不显眼。
车板下有个暗格。沈令仪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一卷纸。她抽出来,借着路过灯笼铺时透进来的那点光,迅速扫了一眼。
是京兆尹衙门的公文抄件,盖着副印。上面写着:犯官沈令仪,系狱期间自知罪重,于天牢内畏罪自尽,尸身坠入暗渠无踪,着各门严查出入,以防同党携尸潜逃。
“呵。”沈令仪低低笑了一声,将那卷纸塞进自己还在滴水的袖袋里,“尸首都没找见,就急着定论了。萧家这是多怕我活着出去。”
裴归尘盯着她湿透的鬓发,忽然道:“国子监后墙,东南角,有一处墙砖松脱,我上月巡视时发现的,还未报修。”
“够两个人翻过去?”
“够。”
板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面就是国子监所在的青云巷,夜香车不得入内。
沈令仪跳下车,对那赶车老汉低声道:“回去告诉朱大嫂,东西收好,等我消息。”老汉含糊应了一声,赶着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裴归尘却没动。他解下背上用油布裹着的弩机,检查了一下机括,又从怀里摸出个皮囊,倒出三支短箭卡进箭槽。
“你去哪?”沈令仪拉住他。
“萧家今晚布了这么大阵仗,宅子里必然空虚。”裴归尘声音很平静,“我去放把火,拖住他们的人。你进了国子监就安全了,那帮老学究认死理,萧家的人不敢明着闯进去抓人。”
“你疯了?一个人去?”
“放心,烧个马厩粮仓就回来。”裴归尘居然笑了笑,伸手把她贴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讲经堂柜子底下第二格,我藏了套干净衣裳和伤药。赶紧换了,别着凉。”
说完,他转身就窜进了对面的小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令仪站在原地,风雪卷过来,冻得她一个激灵。她没再耽搁,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国子监后墙东南角。手指在砖缝间摸索,果然,有一块砖是松的。她用力一抠,整块砖被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洞。
她侧身钻进去,又把砖块塞回原处。墙内是一片荒废的小园子,杂草丛生。远处,讲经堂的轮廓在雪光里隐隐可见。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点亮光走去。推开讲经堂侧门时,里头炭盆还留着余温,熏得满室干燥暖意。
柜子底下第二格,果然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素青棉袍,旁边是个小瓷瓶。沈令仪迅速脱下湿透的囚衣,换上干爽衣裳,又就着铜盆里残留的冷水擦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在书案前坐下,抽出袖袋里那卷湿了一半的公文,铺在桌上,又摊开一张空白纸笺。笔尖蘸了墨,却悬在半空。
窗外风雪呼啸。
而皇城另一头,萧家宅邸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一道骤然窜起的火光。
